第725章 剑门关（十）
“敢问诸位，”
营帐内，姚辅臣一挥衣袖，厉声道：
“可知如今外面的天下是何局势？”
不等这些坐困愁城，被隔绝在川蜀的将领们回答。
“在湖广，”
姚辅臣便已步子一踏，大声道：
“北朝兵部尚书鄂尔泰，已大部过河，破武昌、破咸宁、破岳阳，连破三城！兵临湘水！打得顾西川抱头鼠窜！”
“在江北，北朝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大破六合城！镇国侯上官燮战败殉国！六合城沈岳率部降贼！沈岳正大举攻打江浦城那一座孤城！上官云身死在即！”
“在江南，北朝水师和罗刹、荷兰、佛郎机，四国水师大破镇江！岳钟琪十万大军更是兵围南京城！”
姚辅臣声音高昂，用一双眼圈发红的眼睛一一扫过众将，
“南京城发出勤王之令，各地奉命勤王。
“结果呢？
“章固败于常州。
“杨冶败于句容。
“各路勤王大军无不为岳钟琪所败。
“北朝已破常州、破句容、正在收割江南的粮草！”
“诸位，”
姚辅臣声音陡然变得嘶哑，眼神也一下子变得悲愤，
“请诸位同姚某说说，大梁如今、天下如今……到底落到了一个什么局势！”
“亡了！”
“亡了！”
姚辅臣面色通红，脖子上梗起青筋，陡然间大声道：
“大梁要亡了！”
“嘭！”
张衍藏猛地一拍桌案，唰一下站起身，指着姚辅臣的鼻子骂道：
“若非尔等乱臣贼子图谋不轨，当此天倾之时，不思报国，反为贼所驱，大逆不道，北虏何以过江？大梁又何以至此？！”
姚辅臣厉声反驳道：
“大逆不道？何为大逆不道？
“南渡多年，我云贵百姓可有一日不为南京筹粮？可有一日不向南京输丁？
“可朝廷偏安，不思进取，
“文官无智，武将失勇，贪官横行，污吏遍布，多年不得寸进，何等枉费我云贵血肉！
“敢问侯爷！
“安氏何以谋反？
“若非顾西川催粮催丁过甚，若非厉任贵州巡抚贪得无厌，诸土司百姓何以舍生取义，以伐奸贼？”
脸色通红的绯袍知府朝天一拱手：
“我主桂王，乃太祖正朔子孙！
“甲子前，桂王之祖本已登极御宇，念兹复业女皇夺江南、复宗庙有功，自除帝位，替女皇镇守西南。
“复业女皇雄才伟略，我主叹服至今。
“可世事无常，君子之泽，三代而斩。
“甲子以来，复业一脉传至如今明祯女皇，终不能复河山，拯社稷，甚至无力抵御北朝南侵。
“我主忧郁如焚。
“诸位，”
他猛一大声喝道：
“而今国朝天崩，汉家大变，我主桂王欲扶大夏之将倾，挽神器于危难，遂慨然起兵，欲一振汉家甲子之衰！……”
“咦？”
正当姚辅臣大义凛然发声之时。
突然，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咦……”这道声音疑惑道：“这位大人是？”
姚辅臣正准备劝降营帐内诸将，结果却被这道突兀之极的声音，强行打断。
他“嗯？”了一声，回头瞧去。
正见一行人步入大帐。
为首的两人，左面一人穿着一身红袍，瞧装束，该是一个太监。
“该是督军太监。”
右面一人，就极为令人困惑了。
“乞丐？”
姚辅臣惊疑了一下。
一个年纪轻轻、面色枯瘦的乞丐？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却正好走在这个督军的太监身边。
二人身后，一人身穿飞鱼服，是个锦衣卫。
其余七八人，也是乞丐？
极为破烂的衣服，如出一辙的病容和消瘦的样子。
“见过黄公公！”
瞧见这太监来了，营内诸将顿时一齐行礼。
声音整齐严肃。
只是众人心头凛然。
面色也惊疑不定。
低头的瞬间，眼神不由左右四顾了一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有些发虚。
不得不说，姚辅臣的话确实让他们有所触动。
倒不是后面的大义凛然。
而是前面，姚辅臣说的天下局势……
“鄂尔泰……北二城……镇国侯……”
“湖广没了……湖广都要没了……”
“南京也被围了……”
“常州也没了，句容？句容好像就在南京旁边吧……”
“北朝还夺了江南的粮草……这还怎么打……”
这些流言之前也在军中四起。
但都被压下去了。
即便是他们，有些消息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
此时各人的心中，无不掀起了一阵阵惊涛骇浪。
副将贺孤蓬弯下腰，朝进来的黄公公行礼。
弯腰的时候，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瞥了眼上首的明忠侯。
有些不理解明忠侯何以不打断姚辅臣的话，将此人杀了，以免动摇军心。
眼睛一瞥过去，却只见明忠侯已站起了身，正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止。
贺孤蓬瞧见这一幕，心里便一咯噔。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黄公公，这位是？”
明忠侯和太监互相行过礼后，问了问站在太监身边的乞丐是谁。
中年太监黄公公笑着颔首道：
“侯爷，黄某已验明正身，这位乃是朝廷派过来的钦差大臣，和锦衣卫一起来给侯爷传旨的。”
年轻乞丐笑着给上首的侯爷行礼：
“还请侯爷见谅，一路不便，这才有些失了钦差体面。”
“哼！”
这时，姚辅臣冷笑了一声：
“敢问阁下可有参加科举？是何功名？几甲第几名？
“何年登的科？如此年纪便身为朝廷钦差，到底是朝廷已经无人可用？还是阁下……”
姚辅臣眼神微微一厉：
“冒名顶替呢！”
绯色官袍的话说得极不客气。
乞丐却先没回答，只笑着问对方：
“方才某就问了……敢问这位大人……乃何人？官居何职？”
“不才姓姚，父母赐名辅臣，乃正四品昆明府知府。”
“吃的谁的俸禄？”
听到这个问题，姚辅臣眼睛微微一眯，但也没有犹豫太久，冷笑一声，旗帜鲜明道：
“天潢贵胄！西南雄主！桂王的俸禄！”
“很好。”
年轻人像是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朝他温声一笑：
“吃的是桂王的就好，
“等下，某向大人借一件东西。”
“借东西？”
姚辅臣眼睛眯起，
“借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
“侯爷，”
黄公公走到明忠侯面前，用极低的声音道：
“何不速速斩了这姓姚的，以免他祸乱军心？”
明忠侯却低声不语。
黄公公眼皮轻颤，又低声唤了句：“侯爷？”
这次，他的声音就有些急促了。
若是……若是明忠侯打算降桂王……那……那……
去年信王府中秋宴，组织一众被大驸马得罪的中小官员，投红黑象棋的中年太监心中猛然一沉，袖中圣旨也抖了抖，有些不知所措。
“黄公公，”
明忠侯知道对方误会了，苦笑一声，低声朝对方道：
“无用了……杀之也无用了……”
他感慨一声，同对方道：
“让锦衣卫安排公公速速出蜀吧，去福建，服侍上皇。
“本官会留守剑门关。
“贺孤蓬忠心耿耿，有劳公公着锦衣卫或刺事监看顾。
“若他带兵去解成都之围时，麾下诸将若叛，有劳锦衣卫提醒他，将他带离川蜀，送去福建上皇麾下，或可为国效力，他日成国朝柱石……”
待明忠侯交待完诸事。
本是携圣旨，任命明忠侯为四川、云贵三省总督，督领三省诸事的太监黄信面色骤白。
他瞧了瞧侯爷发白的双鬓，又瞧了瞧侯爷通红的眼睛。
心中顿时了然。
侯爷……该是心灰若死……死志极坚了……
中年太监内心一声轻叹。
思索良久后。
黄信还是拿出了圣旨。
营帐内诸人顿时纷纷叩拜。
即便是姚辅臣，不知出于怎么的想法，犹豫一下后，还是双膝一软，拜了下去。
黄信握着圣旨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顿挫。
宣读了这位由大驸马亲自送来的诏书。
只是……
他为了陛下着想。
为了川蜀着想。
更是为了大梁着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个中年太监紧咬牙关，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将圣旨篡改了几个字：
“朕，
“钦命赴蜀钦差、翰林院修撰、大驸马，宁南，
“总督川蜀、云贵三省！
“便宜行事，以解国朝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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