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剑门关（十五）
…………
剑阁距离成都，足有五百余里。
昨夜，从剑阁大营派出去的传令兵，以八百里加急的态势，换马不换人，一路狂奔，每到一驿站，替换双马后，继续前奔。
终于在翌日下午申末之时。
将四品知府的人头、人头主人的认罪信，以及一封来自新任川蜀三省总督的信，送至了桂王大营。
太阳西斜，即将沉入群山。
围住坚城成都的桂王大营内。
年岁四十许，气质渊渟岳峙的桂王高坐上首。
堂下两侧，
左面是一众谋士与文官。
为首的乃是无官无职、却是桂王心腹的程千秋。
右面则是一众武官。
为首之人乃是云南总兵辛寺深。
辛寺深年仅三十出头，却高居云南总兵。
五年前，桂王南征缅甸宣慰司、车里宣慰司之时，辛寺深从诸将中脱颖而出，一路打到了景迈，让桂王大为惊喜。
他用人素来不拘一格，有雄主之相。
便将辛寺深收为义子，并一拔再拔，一路提拔到了如今的云南总官兵之位。
堪称名将遇其主了。
此番北上入川，清君侧，桂王亲征，并让辛寺深统帅大军。
辛寺深在永宁大败四川总兵林之岳后。
一路兵贵神速，势如破竹。
彻底破永宁卫，破叙州，破嘉定府。
然后分兵，偏师破眉州，大部直取成都。
将成都派往眉州的援兵打了个全军覆没，兵围成都。
桂王大喜，称辛寺深是他的“卫青”。
与此同时，
谋士之首程千秋，亦不遑多让，有张良、萧何之才。
去年中秋，便是程千秋随世子入京，在京城因势导利，力主齐王谋取大位，并对齐王言：
“宗庙之祭，当真能让于一稚嫩女子乎？”
并承诺齐王，只要齐王功成，云南当进臣表，为陛下贺。
只可惜。
齐王不堪大用，被当今这位明祯女皇圈禁了。
即便如此，桂王亦丝毫不疑程千秋之才。
桂王世子仍在南京之时，桂王已将程千秋召回云南，委以重任。
此番也是程千秋一路任命能吏，帮桂王大军整饬粮道，确保粮食充足。
更是程千秋说服安氏与他们同盟。
并引了安氏的一部兵力，去牵制重庆、保宁一带的嘉陵江兵力，不让他们救援成都。
诚可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前几日，亦是程千秋提出：
“剑阁大营粮道不稳，人心浮动，王爷遣派一使臣前往，即便不能让剑阁归降，也足以让他们人心分化。
“若剑阁大营坐山观虎斗，看王爷能否破成都，张明忠便尚还有几天侯爷可做，若张明忠真敢弃剑门，引兵救成都？”
程千秋笑道：
“那张明忠的麾下在回师的途中，怕是就会绑了他来见王爷。”
桂王亦一笑：
“程先生他日若治蜀，未必会输给武侯也。”
距离诸葛丞相所在的武侯祠不过几十里。
程千秋岂敢造次，肃然道：
“程某宁死不剃发，焚身不易服。
“论智，萤火不敢与皓月争辉。
“论忠，程某却敢以人头作保，必不弱于武侯也！”
“好！”
桂王当即举杯，为程千秋大声喝道：
“先生之志，何尝不是本王之志？”
他面色狠厉道：
“复业一脉守不住天下，令我黄帝苗裔、太祖子孙，又遭此弥天大难！能容呼？能忍呼？”
桂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摔下杯子，紧紧握住程千秋的双手。
“拿下川蜀，我等据川蜀守之，便不用受此剃发之辱！”
一番君臣相得之后。
桂王思索再三，派出了昆明府知府姚辅臣。
姚辅臣慨然道：
“某无攻城利器，却有攻心嘴舌。
“下官定替王爷收降剑阁万军，让万军得知，得遇明主，乃他等之幸也！乃川蜀之幸也！乃苍生之幸也！”
三个‘幸’之后，姚辅臣大步踏出营帐。
天有些暗了。
营帐内便点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火。
望着姚辅臣归来的人头。
桂王皱了皱眉头。
脑海里明明还全是对方当日气势如虹、仰天而去的样子，如今一回来，对方却仅剩了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
这让一路顺风顺水的桂王以及众将，都有些错愕，甚至感觉不真实的样子。
营帐两侧议论纷纷。
“真死了？真人头？”
“可不是，真是姚大人的。”
“啧啧，张明忠还真是愚忠之辈，只图一时之快，不为川蜀、不为天下，不为汉家着想半分！”
“反正成都一时攻不下来，可以先遣一部兵马，攻绵阳，断了剑阁后路。”
“绵阳可不够，攻下保宁，断了他们粮道，他们才会彻底死心。”
霎时间，便有几个武将腾地站起身来，说要向王爷请命，领兵去为姚知府报仇。
“某去将张明忠的人头拿过来，献给王爷！”参将洪鸿豹首环眼，瞪着一双牛一般大的眼珠子，大声道。
洪鸿声音洪亮，一嗓子叫出来，差点吼破了帐内之人的耳膜。
“坐下，”
端坐右面上首的辛寺深看了他一眼，平淡道：
“王爷有了令，你再请战不迟。”
洪鸿见总兵开了口，又见王爷手里正拿着一封信，不理他，便只能哼了几声，悻悻坐了下来。
上首的王爷将剑阁大营送过来的两封信都看了看。
有时凝眉。
有时啧啧两声。
有时又面带讽刺地笑了笑。
过得片刻，他将两封信放下。
“程先生，”
他偏头望向右面上首的程千秋，笑道：
“不知先生可还记得，去年在南京城，见到的那位……宁白玄？”
程千秋霎时一愣：“宁白玄？”
桂王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
营帐内众人也反应了一下。
“宁白玄？谁？”
“宁白玄……咦？不是女皇的那个大驸马么？”
“那个状元？”
“白玉坊，我记得程先生大大推崇过他首创的白玉坊。”
程千秋肃然点头：
“当然记得！王爷，此人天下大才！若非其被女皇招了婿，便是绑，程某也要给王爷绑来。”
桂王一听，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先生如此推崇此子？
“其虽是状元，还是堂堂大三元。
“就算这其中，没有我那可怜侄女的帮助。
“但科举之才，可非任事之才。
“这宁白玄，比之先生一众弟子如何？”
状元？
科举？
功名？
程千秋就没有功名，不屑入仕，但不妨碍程千秋之才，远胜进士十倍。
如今北朝的一众重臣，李卫、鄂尔泰、田文镜皆非进士出身，哪个不是一方大员？
便是叩剑门关的年羹尧，虽是进士，却也并非状元。
但又有哪一个状元及得上他？
再说白玉坊，
这也仅仅是商贾之才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王爷说笑了，”
程千秋苦笑一声道：
“莫说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便是程某相较此人，亦是大大不如！”
桂王眉毛一抬，“哦？”了一声。
他倒是没有想到，心高气傲的程千秋竟然会如此推崇此人。
“敢问王爷，”
程千秋皱起眉毛：
“王爷何故突然提起此人？
“据某所知，此人此时应当陷在北朝，不得南归才对。”
桂王摇头一笑：
“此人回来了，虽不知是怎么回来的，但确实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
桂王探出手，亲手将姚辅臣的眼睛一抚，合上对方这双冰冷的双眼，
“还来了川蜀。”
“哦？”
程千秋一双眼睛陡然一亮：
“不知宁白玄，此时在川蜀何处？”
“就在剑阁大营，还带着圣旨，说朝廷让他当上了三省总督。”
桂王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苦笑道：
“这位宁督师，刚杀了本王的使臣，砍下他的脑袋，
“给了本王一个下马威。”
“不止如此，”
桂王命人将信递给程千秋，摊手无奈笑道：
“本王这位侄女婿，
“还敢找本王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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