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剑门关(十六)
…………
九月五日。
昨日头上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三省总督的剑阁大营。
今日处于一整天的忙碌之中。
忙什么?
忙着发钱……
“谭云,从军四年,督师发银四两五。”
“徐如雷,从军三年,督师发银三两二。”
“张范,从军三月,督师发银一两。”
各营之中,各营把总从寅时开始,就一个个被安排去中军大营见督师。
督师问了他姓名,家住何方,打了几年仗一些问题后,就安排人给了他整整一百多两银子。
“认不认得字?”
“认不得。”
“那好,”
年轻至极,眼睛里却隐隐有煞气的督师便说:
“我安排人跟你一起去,你跟他说,你们营兄弟们的姓名,籍贯,当了几年兵,”
旋即,便有一个认字的生员拿了笔墨,走了过来。
生员是剑阁县人,昨夜被征召过来的。
整个剑阁县,不管是十几岁的小秀才,还是八十岁的老秀才,都被拉了过来。
众人惶恐至极,唯恐官府是要抽丁,让他们去打仗。
“不是已经抽了如此多的丁么?”
“我等书生……我等书生……”
“国势形势已到如此之时了么?”
五六十个秀才被拉过来后,见到的是大概七八个锦衣卫。
眼睛通红的一众锦衣卫,面无表情的给他们分发纸张,并说:
“等下,按纸上说的做。”
不久,一个公子般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说他是三省总督,想请他们帮他个忙。
众人顿时站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但身处剑阁大营,眼见一众飞鱼服和兵卒对他唯唯诺诺,再如何令人震惊,也必然是真的无疑。
苏月清便是其中的生员之一。
锦衣卫分发给他的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一, 按照从军年限分发赏银。每次发钱,都说是宁督师发的,一个人都不许漏。
“二,记下此营每人的姓名、年纪、籍贯、是否为卫所兵,并记下领了多少赏银。
“三,有人不服,说他有军功、或说其他人造了假之类的,他值得多少多少银子,就问他‘敢不敢给宁督师立军令状?马上要出关打年羹尧,立了功后,立军令状的赏银十倍。’
“四,若有把总贪墨,不许声张,只说‘大人可否赏小的几两。’然后回营帐,告知锦衣卫记下,继续拿铜钱和银两去发。
“五,……”
林林总总,一共十来条,看得苏月清目瞪口呆。
“有问题现在就张嘴问。”
上首一个脸颊消瘦,眼球都要凸出来的锦衣卫瞪着他们,
“到时候谁要是坏了督师的事,老子管你们有没有功名,直接要你们的命!”
众人顿时惶恐不安。
过得片刻,有几个人大着胆子举手问了问题。
锦衣卫去问了督师后,让他们在纸上将一些疑惑和解法都记下来。
“若是有兵卒还是觉得分得不均,殴打我们,该当如何?
“答:站起身,大喊,督师有令,若本营有人殴打我等,本营便一两银子不发了。如此,其他没拿到钱的兵卒,以及把总,就会帮尔等。”
“若是走到一半,尚未到营帐,把总便抢钱杀人,该当如何?
“答:这是军营,有巡逻士卒,呼救便可。”
“若是有人谎报从军年限如何?
“答:若把总揭穿,或他人揭穿,则勒令其报上真实从军年限,
“否则听之任之,他便是报他已从军一百年,你都给他发一百两银子。
“没有了,就来主帐大营取。
“这么吹都没有拆穿,说明此人能服众,这样的人,尽可给他发银子。”
“若是有人……”
半个时辰过去,在外头还是一片漆黑时,他们这些人又在纸上添加了十来条。
当天微微亮时,他们就开始一个个出去,跟着一个个的把总去各营发钱了。
…………
“你从军二十年?”苏月清手里拿着笔,瞪着眼前年岁最多只有三十岁的一个兵卒。
“怎么?”
这些日子在剑门关轮换过三次,亲手射死过至少八个北朝兵的苗振侠,面上杀气陡然冒了出来,
“老子不像吗?”
苏月清面色发白,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拆穿对方。
苏月清就也没去去看旁边面色有些无奈的把总,只低头提笔记上,说道:
“苗振侠,从军二十年,督师赏银二十两。”
说罢,拿起几锭银子,用秤称了称,又用剪刀剪了剪,真取了二十白银给对方。
这一下,
就轮到苗振侠神情有些错愕了。
他从军其实只有八年,才二十六岁,但军功却比别人多得多,为什么升不了官,他自己也不知,只藏了一肚子愤懑。
如今这突然来的督师犒赏全军。
他最多只能拿八两,一个混日子的卫所兵,却拿了整整十五两。
他此番在剑门关顶着北贼的火枪,可亲手射死八个北朝兵!还不算伤的!
而对方,甚至都没去过剑门关!
这一下更是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气不过,干脆说自己就是从军了二十年。
他杀气腾腾,莫说一众本就为他打抱不平的生死袍泽。
便是自家的把总,也只敢无奈地叹口气,不敢对他这个悍卒多嘴半句。
但本来想着到督师面前闹一闹的苗振侠,却万万想不到,这人竟然真给了他二十两。
苗振侠愣道:“真给老子二十两?”
这句话有些露底,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苏月清没有应变之才,但纸上有写,若是被问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同兵卒直接告知实情,勿要画蛇添足,违者军法处置。
苏月清便如实道:
“我瞧着你不像从军二十年的,但督师说,只要没人拆穿你,你说你从军一百年,督师都认。”
苗振侠面目一呆:
“为啥?”
瓜娃子钱烧得慌?
苏月清道:
“督师说,这样的兵可能是立了大功,朝廷虽没赏得及时,但他的军功能服众,别人才会不拆穿他。”
几乎是在顷刻间。
苗振侠的眼圈便一热,心脏砰砰砰直跳,面色变得有些发愣。
良久之后。
他抿了抿嘴,哼了一声:
“老子从军八年,剩下十二年的钱,老子今天拿了!再给他姓宁的卖十二年的命!”
害怕对方打人的苏月清小口吐出一口气,笔终于拿得更稳了一些。
苗振侠之后,也有人拉长从军年限,想要冒领钱。
但都被拆穿了,只能讪笑着拿了该拿的钱走。
“请吃酒,老子请吃酒。”兵卒一面往后面走,一面朝哄笑他的袍泽道。
至于扬言说要打苏月清的。
苏月清倒是一个都没见过。
同一时刻。
黄公公奉了大驸马的命,拿着总督三省的官印,在剑阁以及周围各地,纷纷朝当地富户、官绅借钱。
“黄某一个阉人,子孙都没有的贱东西,来找大人借个一千两银子,大人竟然说没有?”
黄信厉声朝不愿借钱、推三阻四的一个当地举人老爷道:
“尔身为举人,国朝免你的徭役,免你的钱粮,如今国难当头,宁督师尚不是要找各位捐纳,只是来找大人借一点银子,还打了欠条,你竟然还推三阻四?”
那举人老爷哭道:“某、某愿捐纳给宁督师百两……不!两百两……两百两已是小老儿的身家性命,不用宁督师还,绝不用宁督师还……”
黄信命下面的锦衣卫和刺事监太监直接进去搜。
一刻钟后,黄信找这个举人老爷借了‘两千二百一十四两’,以及粮仓里的八百斤粮食。
端端正正写了借条……
光凭剑阁大营剩的银子,自然是远远不够发的。
宁督师几乎是两手空空入蜀,囊中羞涩,只能先借一借钱。
“对于那些不愿意借钱的富户,问问他们,”
宁督师对黄信说过,
“是打算等北朝破了剑门关,再献给北朝人么?”
这样一个问题。
让本担心会闯下大祸的黄公公彻底下了决心。
干脆拷起了饷。
这一日,剑阁大营过得比过年还热闹。
对于底层的兵。
宁督师直接发钱。
对于一众把总,宁督师给上过剑门关的每人发了五十两,并打了一张两百两银子的欠条。
对于没上过剑门关的,则是只打一张欠条。
至于千总、都司,就连欠条都没有了。
晚上,
在确定全营至少都知道剑阁来了个给他们发银子的宁督师后。
宁督师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朝一众千总、都司道:
“本官马上要领兵攻打年羹尧,谁敢拖本官的后腿,本官就要谁的脑袋!”
本来期待有赏的众将顿时骇然。
但此时宁督师弄来了如此多的钱发给众营兵,便是他们,若是想要依仗部下讨饷,恐怕底下的一众把总都难以跟从。
甚至会被宁督师直接撤职,随便提拔一个把总上来都说不定。
众人只能心中打鼓,面色却肃然道:
“末将愿为督师效死!”
至于更上面的游击,参将,乃至副将,和卫所兵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乃至都指挥使,则是心有些乱。
因为整整一天,宁督师都没有找过他们,只一个不停地见营中把总。
至于明忠侯,侯爷从昨晚军议后,便在军营里消失了,众将也不知道侯爷去了哪。
此时便是心有疑惑,甚至心中惴惴,也不知道该同谁说。
九月六日。
卯时。
剑阁大营聚众点卯。
宁督师誓师,说大军将不日出征,击败年羹尧,夺回广元,夺回汉中!
众将心中打鼓。
各营的气势却突然鼓舞了起来。
“誓败年羹尧!夺回广元!夺回汉中!”
众营兵在把总的带领下,纷纷大吼
宁督师还说,成都安然无恙,与桂王之间的只是误会,桂王造反也只是谣言,诸位万万不要再辱骂桂王。
众将还在疑惑,并不相信。
营兵们却是长吐一口气,言:
“果然如此!桂王一个藩王,这样的时候,他叛什么叛?一个王爷还不够他当的?”
副将贺孤蓬这两日本就忧心忡忡,如今见宁督师竟然真有出剑门关攻打年羹尧之意,顿时有些惶恐。
两日前,
他问督师的问题,督师一个都没回答。
“荒唐!假若桂王引兵来攻,”
马庭阳和一众参将、游击来见贺孤蓬,众人急得如同团团转的蚂蚁,
“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军心一朝尽散!”
马庭阳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怒吼道:
“军心一朝尽散!他还把周围的富户和乡绅全得罪了!
“届时!我等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身之地!”
他重复了好几遍‘军心一朝尽散!’、‘死无葬身之地!’。
午时过后。
桂王心腹,军师程千秋在一百云南兵的保护之下,来了剑阁大营。
当众宣读桂王之命:
“佳侄婿龙凤之姿,统率三省!孤欣慰之至,实难言表。
“谨赠粮千石,甲胄百副,牛羊若许,聊以慰佳婿。
“愚叔恭祝佳婿,夺回故土,一战功成,助国朝,鼎定西南。”
堂下听命的贺孤蓬诸将眼瞳收缩,陡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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