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剑门关（十四）

“现在，就让我们就来讲一讲，我们该如何破年羹尧吧。”

这道年轻清朗的声音平淡，有力。

其中。

甚至还带有一些微微头痛的意味。

好像是在说“破年羹尧……这可真是一件有些棘手的事呐。”

只是“有些棘手。”

并非登天之难。

众人脑海里中的景象，还停留在桌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时，对方却轻描淡写，将事情揭了过去。

试图让大家将心思放到眼前来。

不要去担心桂王，不要去担心成都。

只需要好好想想，我们怎么破年羹尧就行。

“桂王没有谋反，只是被降了北朝的姚辅臣蒙骗，这才与明忠侯有了误会，率兵入蜀。”

众将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心中苦笑。

只觉这样的解释，恐怕连三岁小孩都蒙骗不了。

但偏偏就是这般的解释。

又让他们人人都说不出话来。

曾旷张了张嘴，本想质问一下上首的宁督师，何故要杀了姚辅臣？这岂非是愈发惹恼桂王？

但刚想开口，正二品都指挥使胸口一闷，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若是之前军议，在明忠侯说，要对方斩了姚辅臣时。

若对方也扬言要斩，他便大可开口求情，先保下姚辅臣。

但谁曾想，此人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下手斩了姚辅臣？！

姚辅臣既然已死，木已成舟，那求情也好，抗命也罢，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曾旷一双眼瞳突然一缩。

“莫非，”他心底止不住地生寒，“就是因为怕我等求情，此人下午才说甚‘怎么能杀姚大人？’”

曾旷心中一沉，只觉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若果真如此，那此人真是好深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宁督师，”

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的并非是曾旷一系、抱有拿桂王当退路的一众将领。

反而是主张集齐剑阁、保宁、重庆一线所有兵力，去攻打桂王的贺孤蓬。

贺孤蓬眼神有些惊恐，拱手道：

“敢问督师，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姚辅臣投降了北朝？”

他心中惊骇，只觉若上首是一个性情乖吝、做事不问后果的督师，川蜀真是顷刻间就完蛋了！

屋外天色黑压压的，时不时吹过一阵凄厉的风，吹打得营帐嘭嘭作响。

营帐内的气氛也压抑了起来。

明灭不定的灯火，闪耀在上首督师消瘦的脸颊上。

相比出使之前。

他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脸颊上还残留着几条穿山越岭留下的血痕。

宁南深深地看了贺孤蓬一眼，笑笑道：

“贺将军，你是在说，本官没有证据就乱杀人么？”

下首的明忠侯面色一变，当即扭头，就要呵斥贺孤蓬。

“侯爷。”

宁南却一抬手，笑着止住明忠侯，

“无妨，

“贺将军既然有所疑问，自然还是让他问清楚点好。《孙子兵法》不有言吗？上下同欲者胜。

“贺将军也好，还是诸位将军也好，既然有与宁某不同的地方，

“若我等不把这些事情弄清楚，还怎么打胜仗？”

明忠侯面色微滞，嘶哑着声音道：

“下官谨遵督师之命。”

宁南苦笑着抱拳：

“侯爷就切莫自称‘下官’了，宁某长辈赐字白玄，侯爷若不弃，称宁某一声白玄便行。

“以侯爷与家伯祖的情分，宁某该称侯爷一声伯父才是。”

明忠侯面色一缓，这才意识到，此人不仅是女皇的大驸马，国朝的状元郎，川蜀三省的督师，也是靖北侯宁长凌的侄孙，靖北侯府的继承人！

明忠侯心里稍稍一松，微一欠身：

“那愚伯父，便多谢白玄以礼相待了。”

宁南亦欠身还礼。

而后又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望向贺孤蓬。

营帐内众将瞧见这个从天而降的督师，至少对明忠侯礼遇有加，便稍稍放下心来。

如此风雨飘摇的时节，要是来个动不动杀兵杀将的主官，即便自己不反，下面的把总、千总、都司们，难道不会架着自己反？

就像一千五百多年前，就在蜀中，张飞因为鞭打虐杀下属，被他的两个部将干脆割了人头，送去了东吴。

“末将不敢。只是，”

贺孤蓬躬着身，咬了咬牙，还是道：

“人心难测！若督师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难以服众事小，难以服桂王……这方是事大！”

贺孤蓬瞧了瞧上首若有所思的督师，把命豁出去一般，推心置腹道：

“即便、即便督师有足够的证据，即便姚辅臣也亲口认了罪，

“但只要桂王不认，认为督师这是擅杀他麾下的大臣，出使质问，甚至出兵，先来攻打我军大营，

“届时，敢问督师如何自处？我部如何自处？”

贺孤蓬的话越说越厉。

他宁愿自己被推出去砍头，用来给对方立威，也要豁出去，把话说完：

“敢问督师，督师将姚贼之首传之全军，言桂王乃精忠报国之辈，

“若桂王引兵来攻，全军又该如何自处？”

三个‘如何自处’说得越来越重。

众将纷纷垂首，不敢言语，眼睛却时不时瞥了几眼贺木杆。

在军中有‘木杆子’之称的贺木杆，倒还是这么个得罪人的直脾气。

若非明忠侯提拔，哪有这等人的出头之日？

他们倒也大概猜得出，这位督师是打算先怀柔桂王，并安定军心，以破年羹尧为第一要务。

但这三个目的……

在他们这些多多少少老于战事的人面前，可就都是书生的痴心妄想了。

桂王已经没了退路。

不是他一句‘女皇和朝廷相信桂王没有谋反’就能退得了兵的。

军心嘛，也不是这般容易安定的。

因为只消桂王派兵而来，谎言便不攻自破，桂王若说‘已攻下成都’，剑阁大营直接崩溃都有可能。

至于第三条……破年羹尧……众人心中就更是嗤笑不已。

年羹尧若是这般好破，他们何必还要死守剑阁？

三条论下来，条条都是死穴。

“贺将军，姚辅臣投降叛乱的证据，本官已经准备得十分充足，但本官看来，”

宁南皱皱眉头，

“贺将军不是不相信姚辅臣已反？”

贺孤蓬道：

“末将只想知道，督师如何让桂王相信姚辅臣降了北贼？

“如何让桂王相信，朝廷相信是姚辅臣导致了桂王的叛乱并不再追究，桂王好不再进攻成都，不再进攻保宁？”

言下之意。

督师如何保证，桂王不会引兵来攻剑阁大营？

不会去攻保宁、重庆，彻底断了剑阁的粮道？

“此事何不易耳？”

宁南摊了摊手，笑道：

“那便让我至诚至敬的桂王叔，与诸位分说一二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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