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剑门关（十七）
营帐上首，身穿一身朴素白袍的宁督师肃然而立，微微抬头。
督师前方。
身穿一身青色衣服，头戴冠冕，打扮得像个员外的程千秋，正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将桂王命他带来的信，缓缓念了出来。
信不长。
但信里的内容，以及信中字里行间所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惊住了营内一众将领。
“桂王……这是？”
“示好？”
“怎么回事？宁督师不是斩了姚辅臣么？”
“可不止斩了，还把人头腌制好，送回去了！”
“为什么？桂王不应该派兵来攻么？何以……何以……何以变为了送粮？”
事情远远超出了预想，众将不由惊得吸了口气，微微张着嘴唇，脑海中犹如海浪呼啸。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宁督师斩杀了桂王的使臣，桂王还对其礼遇有加？”
“甚至还送粮食送甲胄？”
尽管送的粮食和甲胄不多，但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可让川蜀原本危如累卵的形势，发生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霎时间，营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低呼出声，有些不明所以。
身为大营副将的贺孤蓬，同样惊得合不拢嘴。
四川总兵，林之岳镇成都。
贺孤蓬身为副总兵，挂副将军印，辅佐明忠侯守剑阁。
只是剑阁大营乃营兵和精锐卫所兵混编。
他只指挥营兵。
卫所兵则由四川都指挥使，曾旷指挥。
二人地位等同，俱仅在明忠侯之下。
如今来了个督师代替明忠侯后，他二人的地位便仅次于这位宁督师。
贺孤蓬坚毅沉稳的面容上，久违地露出了一种震惊的神色，口中都有些发干。
贺孤蓬刚想张口问问题，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一个场景。
那便是这年轻督师跟一个乞丐一样出现，黄公公宣读圣旨的那天。
那天晚上，刚上任的督师斩了姚辅臣。
他出声质问对方。
对方笑着说：“那就让桂王叔来给诸位分说便是。”
而今天，桂王真派人来分说了……
贺孤蓬一颗心脏砰砰砰直跳。
“督师！”
噔，他踏出一步，拱手道：
“敢问督师……”
“闭嘴。”
不等贺孤蓬发问，就听到上首传来平淡的两个字。
贺孤蓬身形一顿，视线朝上面望过去，只见一双阴冷的眼神朝他望了过来。
说话的不是别人。
正是两天前还对他们这些将领客客气气的宁督师！
贺孤蓬瞧着这双眼神，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对方眼神平淡，眼角正微微跳跃。
这般的眼神……绝不是一个年轻文官该有的眼神！
在军中有木杆子之称的贺孤蓬心中冰凉，面上青一阵红一阵，被上官当众呵斥“闭嘴！”，他一下进退两难，有些手足无措。
宁南淡淡地瞥他一眼，旋即朝刚刚才念完信的程千秋微微欠身，语气有些无奈地抱歉道：
“宁某治军不严，唐突贵使了。”
程千秋收起信纸，笑呵呵道：
“贺将军战功彪炳，乃明忠侯爱将，或许是心中有些不解的疑惑，想问问督师而已，程某岂会觉得唐突？”
贺将军……宁南眼睛微微一眯。
对方应该是第一次来剑阁大营才对，但一眼就认出了人。
宁南笑笑道：
“贵使不怪罪，某就先不打他板子了，战事在即，只能将板子先记着，不折他将威。”
程千秋抚须点头，微微一笑：
“督师果然有仁将之风。”
宁南一挥手，眯着眼睛望向贺孤蓬：
“还不快给程先生道歉！”
贺孤蓬悬起的心稍稍放下，程千秋话刚说完，他确实不敢擅自发问，便赶紧朝程千秋躬身：
“末将无状，惊扰贵使了。”
程千秋笑着抬手：
“将军客气了。”
被宁南呵斥回去，贺孤蓬也好，还是同样疑惑的曾旷等人也好，任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去惹督师的虎威了。
“督师，”
程千秋微微欠身，笑道：
“听说督师今晨已经誓师，即将出征，不知督师可否容许在下，在督师大营中观摩一二军阵？之后回去，程某也壮壮我滇中的胆气。”
宁南笑道：
“当然可以，贵使百无禁忌，但可营中行走。”
说罢。
他命人给了程千秋牌子。
“多谢督师。”程千秋躬身。
程千秋出营帐后。
白色大营内，众将矗然而立，噤若寒蝉。
宁南一双眼睛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到了之前插话的贺孤蓬身上。
“贺孤蓬。”
他平淡开口。
贺孤蓬心头凛然，脊背上生出寒气。
噔，踏出一步，咬牙道：
“末将知错！督师但有责罚，末将领罚，绝不敢再多舌！”
宁南却不说他是否有错，也不说是否罚他，只道：
“贺孤蓬，川蜀眉州人。弘景二年从军，历经三朝，迄今十五年。
“弘景五年，先帝薨，北朝于广元进攻剑阁，贺孤蓬于剑门关，斩首五级，升把总。
“天启四年，川南土司古氏造反，贺孤蓬随时任四川巡抚高从哲出征，孤军破丹巴三县。升千总。
“此后六年，贺孤蓬虽于保宁破北朝水师，于重庆破水匪童鹞，于巴州破反贼十七寨，却历年不得升迁。
“天启十一年，明忠侯镇川蜀，征川南不臣，贺孤蓬履立奇功，受张明忠看重，一路升至川蜀副总兵。”
在下首副总兵面色惊愕，浑身僵硬，眼圈发酸发红的时候。
上首的川蜀总督冷冰冰道：
“贺孤蓬，
“你的功劳载于青史之上，任谁都抹之不掉。
“但宁某真不想哪一日，记载你贺孤蓬平生的最后一句话是，
“贺孤蓬本应谥忠武，却为奸贼宁南于川蜀错杀！”
嘭，贺孤蓬双膝一软，当即拜倒！
“督师！”
他眼睛通红，以头触地，磕头道：
“末将万死！末将、末将……末将再不敢质疑督师……”
宁南抬头扫视诸将：
“从今日起，军中无须再有关于桂王的疑问。桂王乃擎天柱石，我们唯一的敌人，只有北朝——年羹尧！”
“末将——”
众将眼瞳既酸又涩，心里像是被擂了一拳般，升腾起许多复杂的情绪，此时，众将齐齐躬身道：
“谨遵督师之命！”
……
……
同一时刻。
白色营帐鳞次栉比的剑阁大营，某一处空地上。
程千秋带着桂王给他安排的几个护卫。
正眯着眼睛观察前方的营地。
前方营地之上，一个白头发老人坐在一张板凳上，大约三四十个兵卒盘腿坐在他前面。
“诶呦，”
老人颤颤巍巍道，
“鞑子入关那年哟，格老子还是个九岁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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