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剑门关（十八）

“那时候，老子就是剑阁人，老子的老汉……”

双目已瞎的老人擦了擦眼睛，

“老子的老汉跟你们一个样，也是个朝廷的丘八八，他没得甲，就剩一张弓，一杆枪……老子老汉那杆枪耍得厉害极喽，等闲三五个人不是他对手。

“那个时候，张大王的几个瓜娃子在打自个打自个。李大王打孙大王，孙大王打李大王，鞑子都到了外头喽，他们还在自个打自个……

“剑门关就没得人守，鞑子直接进来喽。

“我老汉去守县城……县城被破了，我老汉就死了。

“鞑子下了村……杀人，抢、抢东西……死了，都死了，老子村里……村里的女娃……诶呦……村里的女娃娃……死了……全都死了……

“我小，但我跑得快，靠着跑得快，钻到山里去了……幸好我老子娘早就死了……诶呦……”

瞎眼老人一面说，就一面流泪，轻轻捶自己的胸口，最后又摆了摆手，

“娘咧，说不下去喽……格老子说不下去喽……老子又不是说书的……要老子说这个……说这个……”

旁边一个清秀的，看似是文人的年轻人面色有些默然，道：

“张家的老公公，我也莫得办法嘛。”

他道：

“鞑子又要来了嘛。”

“又要来了？！”

张家的瞎眼老公公陡然抬头，扯着嗓子大叫道：

“剑门关守好了么？！”

老人翻着根本看不见的眼睛四处张望，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又叫了一声：

“剑门关守好了么？”

“守好喽、守好喽、”年轻人赶紧抓住他的手，“守着嘞，在守着嘞。”

老人面前。

三四十个盘腿坐着的年轻兵卒，望着眼前惊惶得像个小孩子的老人，霎时间眼瞳怔怔。

“诶呦……诶呦……”老人张着嘴哭道，“啷个又来了……啷个又来了……”

年轻人也不由自主地擦了擦眼睛，心中又酸又怒，隔了一阵儿，他拍着老人的背上道：

“来就来嘛，怕他啷个嘛？！你怕个么子嘛？”

本是抱着血勇说话的年轻文人。

一张口。

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已哽咽，身体在发抖。

滚烫的泪水也从他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年轻人赶紧擦了擦，瞪着通红的眼睛，朝老人吼道：

“怕他啷个么？！”

同一时刻。

“就似的！”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兵卒陡然起身，猛地一把擦了擦眼睛，吼道：“哭得老子心烦！怕他啷个么？！”

又有几人唰地起身，眼睛通红地吼道：

“娘滴！老子还能让鞑子杀了老子娘？！”

“老子两天前就上过剑门关！他们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

“怕、怕、怕！怕他娘的个鸟！啷个还不打？！啷个只等着他们那些瓜娃子来打老子？！”

“老子跟老子老汉都从了军，就是打鞑子！还能让他们杀到老子村子里？”

“就似！”

“打！”

“……”

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吼声伴随着哭腔在人群里四处响起……

不远处的程千秋望着这一幕，一颗心陡然沉了沉。

他眼睛朝前望去，只见连绵不尽的各处营帐中间。

都这般坐着三四十个兵卒，前头则是一个老人，坐着在同他讲这些事情。

老人里，有健全的，有残缺的，有的是老头，有的是老婆婆。

……

“格老子就看不起现在的官！

“你们的官官叫了头骡子把老子从地里拉来，说是要老子给你们讲讲当年鞑子破关的事，讲什么？

“你以为格老子不晓得，不就是让你们怕嘛？他好投降么！”

有一个面色红润的老人在队伍前头走来走去，挥手怒吼道。

“宁督师才不会投降！”有兵卒吼了回去，“你个瓜老汉才想投降？！你个瓜老汉才怕鞑子！”

他把上衣一脱，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疤，吼道：

“数数老子身上，被鞑子砍出了多少刀？”

……

“我小时候，还是一个小女娃的时候……我老汉是个秀才……其实也不是秀才，老汉考不上秀才，但过了县、县、”

“县试。”

“诶诶诶，县试，老汉过了县试，还过了府试吧好像？”

“嗯。”

“他过了两试，村里都叫老汉秀才，老汉一边耕田，一边读书。鞑子来了，把我娘和我扛到了马上，老汉举着锄头……”

模样随和的老婆婆做出一个举着锄头的手势，

“朝着鞑子砸了过去！鞑子一脚把我老汉踢倒……砍了我老汉的脑壳……

“我也记不得我是怎么活了下来，好像是驸马爷和侯爷……”

“大驸马，晋西侯。”

“诶诶……驸马爷和侯爷……把鞑子赶出去了……我后面嫁了一个不嫌弃我的……我把我跟我男人的第一个娃娃摔喽……”

……

走着走着，天色越来越晚。

营帐内哭成一片。

有的虽然在吼：“哭个鸟喔！老子们又莫死！有刀有甲，怕他个鸟！”但他自己的话就带着哭腔。

跟着程千秋过来，负责保护程千秋的兵卒头子，乃是桂王麾下悍将之一，参将洪鸿。

洪鸿豹首环眼，一双眼睛大得堪比牛眼珠子，威风凛凛。

他朝程千秋冷笑道：

“哭哭哭，这姓宁的，搞这么多老头老嬢嬢在军营里哭来哭去，和吊丧似的，这还啷个打仗？”

他是贵州与云南交界处的一地出身，同是西南人，自然也就听得懂西南话。

其他几个侍卫都点了点头，赞同洪参将的话。

程千秋却是沉默不语。

又走了片刻。

他听见大营门口处突然响起一片惊呼声。

便带着洪鸿等人走去。

临近黄昏。

太阳落下在即。

走至大营门口时，只见一辆骡车正拉着一副棺材缓缓入营。

“棺材？”洪鸿顿时瞪起牛眼。

程千秋也呆了呆，暗自想了想。

“今日没见过张明忠，莫非，”程千秋心中突然有些生寒，“这副棺材是为张明忠准备的？”

四处的惊呼声和脚步声响起，一些将士开始往棺材聚拢。

“张明忠已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程千秋也赶忙上前，去看看情况。

到得近前。

听见有人惊惧地问拉棺材的人，这棺材是给谁的？

拉棺材的大汉平静地说：

“在下钱思进，乃亲军都尉府百户，也就是锦衣卫百户。”

他朝众人四下一拱手，拍着黑漆漆的棺材，说：

“这副棺材，是宁督师给他自己准备的。”

众人眼神霎时一呆。

只听大汉续道：

“出了剑门关，宁督师就打算不胜不归了。

“打赢了，这棺材用来装年羹尧的尸身，要是打输了，”

锦衣卫百户平静道：

“宁督师会自刎于嘉陵江畔，由钱某给宁督师敛尸，并将棺材推入嘉陵江。

“督师是南京人。

“若江水有灵，

“将送督师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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