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剑门关（十九）
程千秋一夜未眠。
不止程千秋睡不着，今夜的剑阁大营，许多地方都弥漫着哭腔。
洪鸿说：“哭成这样还怎么打仗？”
但程千秋的脑子里，却只想到了写在兵法上面的四个字：
“哀兵必胜！”
深夜。
程千秋在剑阁大营给他准备的白色营帐里走来走去，后面还是出去了一趟。
见有些地方还有老人在给年轻的兵卒们说一些旧事。
他便走过了去，安静听着。
待老人讲完。
程千秋去找几乎每个老人身边，都会有的一个文人模样的人，问了问。
这才得知，他们是宁督师从周边各县拉过来的秀才。
而这些老人，也是宁督师前日就派人，从各村寻来的花甲和古稀老人。
不管是干什么的，只要是花甲和古稀老人，对当年的事有记忆的，就都拉过来了。
程千秋见过礼后，又问了问其他的情况。
之前其实有过一些情报。
说这位宁督师，在给整个剑阁大营发银子。
这等收买人心的事是寻常事，程千秋觉得不愧是宁白玄，下手果然果断，直击要害。
此时跟这位两天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秀才一问，这才得知，原来对方并非简单的发银子，而是做了这般多的准备。
听得他心中不禁颤了颤。
“那这剑阁大营，”
他闭上双目，深沉地摇头感叹一声，苦笑道，
“已经姓宁了。”
又同这秀才、以及其他几个秀才了解了些事情后。
程千秋一个人静思了片刻，抿了抿嘴唇，又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
随即，他径直去求见了如今川蜀三省除桂王之外，实力最强的官员。
…………
“程先生的意思是，”
仅有两人的主营内，眼睛熬出一片血红的宁督师笑了笑，
“宁某危在旦夕？”
“正是。”
程千秋望了宁南一眼，笑道：
“督师且宽心，程某不是那些靠着语出惊人来唬人的谋士。
“程某所认为的督师之忧，且请督师听过一二后，再看有没有道理？”
“宁某，”宁南笑道：“洗耳恭听。”
…………
天上，残月如钩。
一行五十骑奔驰在从剑阁大营到东宝镇的路上。
督率这支骑兵的把总，名为郑如一。
郑如一嘴里不断喝着‘驾’声，催马狂奔。
蹄声踏破了夜色。
…………
“督师为了能发白银给全军，已经得罪了周边数县的各个员外乡绅。
“实际上，程某过绵州之时，就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是黄公公在敛财，准备从川蜀跑了。
“毕竟督师如此相逼，一传十，十传百之下，督师或许能收剑阁大营军心，却未必能收剑阁大营民心。”
程千秋微微一笑，
“绵州的乡绅们恐怕在听到黄公公领着锦衣卫敛财后，就已经马不停蹄去寻绵州知州了。
“除了绵州之外，保宁府恐怕也不遑多让。
“督师如此相逼，”
他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
“就不怕将绵州、保宁、乃至重庆诸府，逼到我主桂王这边来么？”
“桂王叔乃国之柱石。”宁南摇摇头。
“桂王想要川蜀。”程千秋打开天窗说亮话。
“川蜀本就姓朱。”
“但并非桂王这一系的朱，此外，”
程千秋道：
“舍桂王外，程某见不到任何人，有能力守住朱家江山。或者说……汉家江山。”
“还是说，”
程千秋眼神一凝，直勾勾盯着宁南：
“宁督师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能守住汉人江山？”
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宁南，似乎想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名为野心的东西。
但。
出乎程千秋的意料。
或者说……出乎程千秋的期望。
宁南摇了摇头：
“宁某也没有这个能力。”
程千秋眼睛一垂，眼神中的失望之色一闪即逝，心中叹了叹。
这时，他却见到宁南往营帐外一指，道：
“他们才有这个能力。”
…………
郑如一挥了一下马鞭，胯下的马儿嘶鸣了一声。
飞驰的马蹄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们这一营中，大概有七八人都是东宝镇人。
东宝镇最大的老爷姓董。
郑如一也不知道董老爷家里有多少亩地，有多富。
反正郑如一家里的二十亩地，已经到了董老爷家里。
黄公公去东宝镇借银子时，董老爷关上门，并集齐了家中的护卫守门：
“我董氏耕读传家，舍下二弟官居朝廷御史！
“三弟正在成都为官，董某长子更是成都军中参将！满门忠烈，公公如此相逼，是要置国朝忠良于死地么？”
黄公公离开了，先去下一家。
但走路上，却第一次遇到了山贼截杀。
这伙山贼朝他冷哼了一声：“下辈子开开眼。”
锦衣卫护着黄公公逃走了。
…………
“督师小看了人心，也小看了川蜀乡绅。”
程千秋一面摇头，一面沉声道：
“宗族，血脉，姻亲……文臣、武将……庙堂，江湖……能在一地生根的大家族，在国朝也是盘根错节，有的甚至还会分出去一支当贼寇。
“即便不论庙堂之高，也不论江湖之远。
“光是当地跟他们一个姓的，也是唯他们马首之瞻。
“不论是征粮，还是抽丁，若没有当地乡绅点头，只消一村青壮结保，打杀胥吏，便是县令也奈何不了他们。”
程千秋望了一眼对方，对方端起一杯茶，抿了抿，并没有回他。
程千秋也不在意，续道：
“如今不论是剑阁大营，亦或是保宁府、重庆府，甚至我桂王大军，
“无一不是当地家里有过功名的乡绅，在为我等供应钱粮。
“这，便是民心。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便是如此了。”
“皇权不下县，”宁南笑了笑：“程兄说得很有道理。”
皇权不下县……程千秋微微一愣，缓缓点头道：
“督师明鉴，
“正是此理。”
…………
嘭！
郑如一在东宝镇与黄公公，还有一众锦衣卫汇合。
踹开了董太爷家大门。
…………
“督师此举乃饮鸩止渴，丧了人心，”
程千秋道，
“这恶名一旦传开，诸县诸府的各家乡绅恐怕不会再给督师运粮，而是……”
他眼睛幽如烛火，
“给桂王……甚至……给鞑子运粮了……”
宁南放下茶杯，血红的眼睛在黯淡的火光里显得有些阴森。
总督三省的年轻督师叹出气道：
“是啊。”
程千秋微微皱了皱眉头，隔了几息，又道：
“既然如此，督师又何必如此？
“若是各地乡绅一旦将各家的子弟从军中撤回来，督师待如何？”
桂王的首席军师，语气变得微微讽刺：
“督师难道还打算一家一家杀过去不成？”
宁南瞧了对方一眼，笑道：
“那当然不会。”
…………
郑如一朝地上啐了一口，拿出来自总督的军令，花了一个多时辰，将周围几百户的董家人召了过来。
先是说：“董太爷通敌鞑子。”
然后将董太爷、还有董太爷几个在家的成年儿子，以及几个心腹亲族都砍了脑袋。
台下过来的几百户董家人顿时一片哗然。
郑如一接着大声道：
“督师有令，国朝有难，董氏出青壮近百，从军者数十，宁督师谢过董氏高义！
“宁督师诛杀董封霖，只为诛国贼，非为窃民之财！
“督师令！”
郑如一大手一挥，高声道：
“董封霖家中田地，将全数分给董家人！
“今！凡董封霖五服之内的董家人，一家一亩地！
“凡为国出粮者，每三石一亩！
“凡出青壮助国之家者！一青壮三亩！
“凡入军为卒，保家卫国者，一卒十亩！”
“……”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每十户推举出一个里长。”
“里长、里长……都到这里来……”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每十个里长，推举出一个乡长……”
“乡长……乡长……乡长们过来……好，说吧，喏，这几个秀才公记……打完仗后，你们负责分田……”
…………
谈了许久，但见对方并不怎么回答。
本抱着一见‘雄主’之心的程千秋，心中悄然一叹，心中有些失望，起了身。
敛去一些莫名的情绪。
程千秋执礼道：
“无论如何，程某代桂王谢过宁督师高义。”
宁南笑道：
“无须相谢。”
主营外。
东方既白。
宁南站起身，揉了揉酸涩脖颈，笑道：
“宁某好几天没睡觉了，现在去睡个觉。”
又道：
“明天，宁某便出剑门关。”
程千秋颔首：“静待督师凯旋。”
他走出主营，天光已经亮了起来。
回到自己营帐中。
睡到午时起床后，程千秋命人收拾行囊，打算回桂王大营。
午时。
太阳高高挂起。
程千秋刚走到门口。
却见有一营将士骑着马，正从外面回来。
这一营将士还用竹竿高高举着一溜人头。
程千秋眼瞳微微收缩，压住心中微微不妙的情绪，客气地问了问为首的主将。
“敢问将军，这些人头是？”
主将也不避讳，说这些是东宝镇董封霖董家的人头，程千秋心中一寒。
他对川蜀各地的头面人物了如指掌，自然知道东宝董家。
程千秋有些绝望般的闭上眼睛，嘴唇呢喃了两句。
“民心尽失……民心尽失……”
他自言自语苦笑道，
“何苦……这又是何苦……”
但，就在这一部骑兵走过去后，他却见足足五六十辆骡车，正运着粮食过来。
每辆骡车上，除了赶车的车夫以外，往往还坐着几个青壮小伙。
程千秋眼神微微一凝，问了问领头那个，瞧上去兴冲冲的赶车老丈：
“老人家，你们这是……绵阳来的粮队？”
“那不是。”老丈摇了摇头，如实道：“东宝镇的。”
程千秋一双眼瞳顿时收缩：“东宝镇？”
老丈点头。
程千秋手往后一指，奇道：
“董太爷家那个东宝镇？”
“啊。”
老丈应了一声，憨笑道：
“按辈分，封霖叔，还是老汉我七叔咧。”
“你是董家人？”程千秋心下一惊，顿时讶道。
“可不是。”老丈点头。
“啊呀，”老丈车上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壮小伙不耐烦道：“秀才公公你问完没得？我还要去从军咧！”
程千秋一呆，像是没听清一般：“什么？”
这时，周边几个董家人都有些不耐烦了，齐声道：
“从军！”
“打鞑子！”
“跟着宁督师！”
有人手一挥，吼道：
“出剑门关，去打鞑子咧！”
…………
告别董家人，在路边呆滞许久后，程千秋骑着马，有些沉思不语地沿着官道，走出了十来里路。
但在太阳西斜之时，他还是骑着马奔了回来。
因为在官道上，周围已经有不少村的乡绅，亲自领着青壮，来给剑阁大营送粮。
有些粮食布袋上还沾着土，该是之前偷偷藏起来，刚从地里挖出来。
程千秋先行礼，然后问对方“为什么？”“宁督师没有找先生‘借’银子么？”
那员外模样的人凛然正气道：
“宁督师是为了啷个，我心里没得数么？”
“上次，”
他拍了拍骡车上的一个包裹，还有几个陶罐，
“宁督师和黄公公借了我一千两银子，我那时就觉得给得少喽！”
“今天，特意又拿了一千多两，还有这四个罐罐里面的铜钱，都送给宁督师……”
问了几村，对方差不多都是这么说的，没有一家心里有怨。
程千秋便决定先回剑阁大营，再瞧一瞧。
黄昏时节。
这位桂王的首席军师一入剑阁大营，便见漫天旌旗飘扬。
每面旌旗之上。
皆用红色鲜血般的染料，
写着八个字：
“山河泣血，猛士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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