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剑门关（二十）
“山河泣血，猛士出川！”
竖起一面旗的竹竿大概一丈长，旗帜随着迅猛的风，在残阳下高高飘扬。
放眼望去，这样的旗帜近乎插满全营，足有数百杆之多。
大风一吹。
“嘭嘭嘭、嘭嘭嘭！”
旌旗猎猎作响。
站在营帐门口的程千秋瞧着这一幕，霎时间眼瞳一怔，面色一时发白，一时红润。
心情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娘的，”
身为桂王麾下骁将的洪鸿也不由激动得骂了句娘：
“这宁督师，格老子还真是个有卵子的，还真打算出关？怪不得今天早上贴告示，在选什么选锋营喽。”
连绵的大营内，传出不少的操练声和喊杀声。
本就有些嗜血的洪鸿一颗心也跟着这些声音怦怦直跳，身体里的血液都流得有些汹涌了起来。
身后领着的一百亲卫，众人一抬头，瞧见这一幕幕，也不由面面相觑，惊呼声四起。
有人还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头，按紧了马辔。
尽管来了这边两天，整个营帐做出的态势，都是姓宁的打算出关打年羹尧，而不是继续固守剑门关。
但这样的事，他们这些从桂王大营过来的亲卫初一听，都是觉得有些扯淡的。
“好好的关口不守？出关去打年羹尧？命多了？”
“降咱王爷不好么？”
“听说咱来之前，那姓宁的就已经誓师了。”
“啧啧，给整个大营都发了银子咧。”
“咋个？王爷没给你发银子？”
“咱倒是发了，但咱几个在别营的兄弟可没银子赏。这姓宁的……咳……这宁督师，可他娘给每个人都发了！”
“可不是，老子从军也有八九年咧。”
“还是发到手咧，谁都克扣不了。”
“莫想喽，不欠饷就烧香了。剑阁大营之前还欠过饷呢，还是张明忠发的……”
“朝廷哪来这么多银钱？”
“嘿嘿，咱到是晓得……宁督师到处借滴……”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一阵血腥气，程千秋吸了吸鼻子。
一扭头，望向洪鸿：
“贴告示？选锋营？”
他上午和中午都在营帐中睡觉，倒是不知道这档子事。
洪鸿瞪起牛眼珠子，眼神里闪过几丝羡慕之色，道：
“可不是！姓宁的贴出告示，说要招募两百个选锋营壮士，披重甲，执金瓜，出剑门关的时候，给全军开路。”
程千秋眼瞳微缩。
遴选选锋营，这就是要下血本出关了。
攻打剑门关不易，但想要出剑门关同样不易。
北朝兵堵在关口，想从上往下冲，即便扔了滚石和圆木，北朝兵也大可守在两侧，出关便是围杀。
程千秋一眯眼睛：“选锋营便是宁总督打算用来冲剑门关的？这可是九死一生。”
洪鸿点头：“告示上都写清楚了，九死一生？老子看这买卖是十死无生才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隔了几息，程千秋感慨了一句，
“现在他当不愁没人给他卖命了。”
洪鸿叹气的点头应了一声：
“姓宁的下血本了，我上午看到不少好苗子，壮得跟牛一样滴，去主营选锋了。
“那臂力，开七十斤的弓没得半点问题。
“再配上甲、啧、一个就能打一窝熊！”
洪鸿语气里的羡慕肉眼可见。
但程千秋也不知道对方是在羡慕对方能选到这么好的兵。
还是羡慕那些人，能加入那个最精锐的选锋营。
即便这是一个送死的陷阵营。
程千秋将视线扫过连绵的营帐，没有回话，有些难得的沉默。
短短两天，他脑子里的疑惑已经堆得像一座山一样高了。
“姓宁的这个血本下的……”
洪鸿感慨道：
“只要入了选，每个人马上就是两百两银子。打完仗，活下来的就是把总。要是死了，”
即便是素日有些粗俗的洪鸿，此时对开出这等条件的宁督师，都有些肃然起敬，
“家里有娃娃的，七岁以下的，他全部收为义子义女。
“七岁以上的，他全部收为门生弟子。
“还没娃娃的，姓宁的就会着人赡养他父母，从他的兄弟姊妹生的娃娃里，过继一个给他续香火。”
洪鸿苦笑道：
“啷个还不为他卖命喽！”
……
……
一个简陋的白色大营内。
膀阔腰圆，腰背如熊的苗振侠将自己身上的银钱，还有给家里两个娃娃打的百岁锁，一匹给婆娘和女儿的红色的绢，全部用布包在一起。
他是绵州人。
打算托人将这些东西送到老家去。
绵州人在剑阁这边有个镖局，平日他们这些丘八都是托这个镖局来寄银子。
这样的卖命钱，以前也有过不长眼的敢在路上抢。
后面他带人把那个寨寨杀光了。
做完这些后，苗振侠站起身，将这个布包递给营帐内的一个袍泽，又同他讲了几句话。
“记住没得？”苗振侠问他道，“讲一遍看。”
“两个娃娃五岁之后，你改嫁，起名字要找赵先生起，老子名字就是他起滴。
“银子要各分十两给老大和老二，托他们照顾老汉和娘。
“督师没有收咱的娃当义子，也莫要怪他，莫要闹事。这匹绢一半给你滴，一半给女娃当嫁妆。”
这个袍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苗振侠点头道：“到了镇上后，找个写信的，写成字，一起给老子寄回去。”
这个有些瘦的同乡袍泽托着沉甸甸的包裹，扫了扫长长的一匹红娟，抬头望着苗振侠，道：
“三哥，你真滴去选锋营？”
苗振侠浑身气势一变，喊道：
“老子不去啷个去？
“哪个瓜娃子杀滴人有老子多？”
托付完这些事。
苗振侠便掀开了简陋的营帐，门外，与他身形相似，地上的影子都比别人粗壮一截的三个生死兄弟，正在等着他。
四道高大的影子穿过层层叠叠的白色营帐，到了遴选选锋营的帐前。
自然而然通过遴选后。
有人来给他们发甲胄，每个陷阵营将士，都有三个民夫来给他们披甲，今天披一次，明天剑门关前披一次。
“面甲、锁子甲、棉甲、胸甲、裙甲、臂甲……”
三个民夫负责一个将士，不准遗漏一片甲胄。
披好甲后，民夫们又给了他们每人披了一层浸湿的纸甲。
“还有湿棉被，刚柔盾牌……”民夫们给他们点着装备，“再就是金瓜……”
……
……
翌日。
天边还只泛起几点辉光的时节。
伙夫寅时起来造饭。
卯时。
大营大纛高高飘扬。
“咚咚咚、咚咚咚！”
由五十个力夫一齐擂响的战鼓，响彻了半边天。
剑阁大营主将、三省总督、国朝大驸马，宁南，披上一身红边明铠甲胄，腰间佩戴着一柄雁翎刀。
天边的太阳从东边露出头时。
领蜀中最为精锐的一万剑阁大营，带三万民夫。
抬棺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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