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溃兵（下）
“啷个不宰了他么？”
头上挨了把总一巴掌的余允叔，红着眼珠子重复叫了一声道：
“啷个不宰了他么？”
顾秋宝和李寿亦是眼睛通红地瞪着尤把总。
只有比较瘦小的张得财将刀插了回去，趁机从地上捡了一把长杆枪，掂了掂。
他自己的长杆枪，枪头撞上了北朝兵的盾牌，断了杆，只能用刀。
现在捡了把长杆枪，自然还是枪好。
尤把总恼火地把眼睛瞪回去道：
“上头讲滴！
“你有胆子，就去跟贺将军犟噻！去跟宁督师犟噻！”
“宁督师、宁督师、”
余允叔擦了一下眼睛，本想叫一声‘宁督师啷个会让老子放了辫子兵兵！’
但话到嘴边，余允叔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嘭！”
尤把总又一个巴掌拍在余允叔的头盔上，手上沾了些黏稠的血液，还有一些肉屑。
尤把总脖子上的青筋都梗了起来，吼道：
“格老子你还敢骂宁督师？没得宁督师，你娘地有银块块拿？你打得过辫子兵？！你个瓜娃子有这个鸟蛋蛋敢出来打辫子兵兵？”
“老子啷个骂了？”
“没骂？没骂？你刚刚在喊撒子么？”
“老子就是喊两句宁督师！”
“那你还杀不杀这个辫子兵？”
“不杀就不杀么！”
余允叔扶了扶头盔，同样叫喊着，吼了回去。
尤把总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余允叔。
嘭！
一脚踢在躺倒在地，脸已经煞白的绿营兵脸上，对方‘诶呦’一声，嘴里被踢出一口血。
尤把总拿着腰刀，竖在对方脖颈上，在明灭的火光中，低头朝着对方吼道：
“不想死滴，就给老子卸甲！”
那绿营兵面色痛楚，捂着脸喊来喊去。
尤把总朝后头匆匆赶过来的几个民夫示意了一下。
几个民夫上前，一面给这个绿营兵脱棉甲，一面用绳子捆对方。
见这绿营兵不反抗了。
锵，尤把总这才将刀收了回去，朝余允叔几人瞪眼道：
“照着老子的法儿办！”
接着。
尤把总把两个没有了什长的什，交给了余允叔。
这让余允叔手里一下子有了十三人。
天上朗月垂下冷光，呼啸的山风将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送往四方。
尤把总手一指，眼睛通红道：
“继续去给老子追！”
余允叔也不废话，领着人，便继续朝着正往山下逃亡的溃兵们追去。
“站起！站起！”
“给老子打！”
“卸甲、卸甲、不想死就卸甲……”
“把火把举高一点儿！”
“什长，后头没得民夫来……”
“把甲给老子扔下面去，你，给老子站起来，跟着老子跑……”
“不跑就砍死你……”
头上冒着热汗，一路追击的余允叔等人，因为民夫尚未赶过来，只能命令追上的七八个溃兵一边卸甲，一边跟着他们跑。
一直到民夫们赶了过来，他们才将溃兵们交给民夫们。
余允叔虽不再杀人，但他将几个眼神不对劲的揪了出来。
切了他们右手的大拇指。
眼睛通红地朝他们吼道：
“敢耍花招滴，老子就把他剁了喂狗！”
几个本想等下杀了民夫，往林子里逃脱的溃兵霎时间痛得哭爹喊娘。
没了大拇指，莫说拿兵器了，连种地和吃饭都是问题。
有一个大吼着朝余允叔撞去。
嘭，李寿一脚将这人踹开。
张得财一枪戳出去，将这人攮死。
有了这一遭，无论是被切了右手大拇指的也好，还是没被切掉大拇指、几个看着老实的绿营兵也好，无不面色煞白。
本来心里正打着鼓的四五个民夫，则放下了心，不再那么害怕这几个溃兵等下会不会在路上弄他们了。
“跑！”
余允叔肺腑都在疼，却还是继续喊着话，
“继续跟老子跑！”
一行人气喘吁吁，汗水滴在眼珠里。
拿着武器，继续气冲冲地朝着山下奔去。
山道泥路松软，本就被逃亡的大军踩过，一道脚印上叠着一道脚印。
此时他们一踏过。
又在这些脚印上再叠上一道脚印。
即便很多人的鞋子早就破了。
脚掌上厚厚的几层老茧，却还是将山道上的石子踩了个粉碎……
…………
“那是、那是好久之前喽……”一个老头坐在他们前头，跟他们说道，“老子当年吃滴是上官驸马和晋西侯的饷……”
“老子那时节才十来岁，一杆枪，耍得跟常州赵子龙一样，枪枪要命，吓死个人！
“老子那一场仗，一次捅死过三个鞑子！”
“三个！整整三个！”
老头做出一个手势，语气傲然道：
“还是真鞑子！不是剃发的假鞑子！”
“那时候，咱跟着上官驸马一起将入剑阁屠城的鞑子，打了出去！”
“老子身上连甲胄都没得！”
老人拍了拍胸脯，道：
“但老子也跟着杀了出去……”
“杀到了翠云廊，杀出了剑门关，杀到了哪里你们晓得不？”老人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瞧了瞧余允叔他们，笑了笑。
余允叔他们摇摇头。
老人作出一个手势，指向剑门关外的方向，嘿然大声道：
“老子杀到了金鸡岭那块块！
“那在剑门关那头、那头……”
老人将老得不像话的手指朝着剑门关外的方向狠狠点了点，
“这都他娘六七十年了，”
老人骄傲道：
“老子那一营还是大梁兵里，打出去、打得最远的兵……”
老人打到金鸡岭后，剑门关外的鞑子赶过来增援了。
他们便撤了军，从此固守在了剑门关……
……
……
噔噔噔，噔噔噔。
天上的明月从东边渐渐落到了西边。
“哼哧、哼哧、哼哧……”
嘴里吞吐的气息渐渐失了规律，显得杂乱。
肺腑已经浮现出撕裂般的痛苦。
余允叔眼睛里一片红丝，眼球似乎都要爆出来般，在月色下显得渗人。
他手持长枪，依旧朝着前头奔跑着。
抬头望去，远远的夜空里，敌人高举的旌旗若隐若现。
余允叔一步都不敢慢。
在他后头，已经有五人实在跑不动了，掉了队。
跟着他，仅有最后的八人。
溃兵们是朝着四面八方溃散的。
敌军撤走的大部却在他们前头。
作为前锋，余允叔这一什接到的命令，就是追杀敌人大部，并沿途俘虏溃兵。
寅时刚过的这一刻。
天边几颗星星从云里露了出来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点点的星光披在他们肩头。
余允叔的赤脚踩过一片水洼。
溅起一片水花。
水花溅到了旁边一块有些模糊久远的界碑上。
月光洒在界碑上头，将‘金鸡岭’三个大字，映得清晰可见。
自此……
他们这九人，便总算比那个六十多年前，没有甲胄，咬着牙齿用力挥舞着一根长枪，正朝着鞑子嗷嗷叫喊的少年……
要打得更远那么一些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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