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溃兵（上）
“杀！”
喉咙里喊出嘶哑的声音。
余允叔张着嘴巴，瞪圆眼睛，面部都变得扭曲。
抖动的脸上。
血液干一层，湿一层。
双手执好长枪，嘴里“啊”了一声！
双臂猛地用力。
呲！枪尖前出。
捅进一辫子兵的喉咙口，枪杆一压，再一收，血花绽出。
辫子兵鼓着眼珠子倒地。
余允叔嘴里嗬嗬地吸着气，手臂开始酸疼。
“杀！追杀鞑子！”
“冲！鞑子败了！败了……”
“结阵！结阵！莫要冲太快了！每一伍给老子待在一起！”
“每一伍、每一伍都要拿着两支火把！火把！火把！”
“民夫呢？格老子的还有人么？”
“民夫在后头，后头……”
“来喽来喽……官爷……给……火把……”
“绑了，来把他绑了……带走……带走……”
“督师有令！”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不要落单！不要落单！”
“卸甲！马上给老子卸甲！卸甲不杀！”
…………
大剑山上，
黑压压一片的黑影正举着宋字旗，一面喊“宋将军在此！”、“宋将军在此！”、“各营整军！”、“各营整军！”，一面往山下冲。
在这片大军前头、后头，两翼，各有一团团的黑影正夺命狂奔。
穿着对襟圆领号衣的绿营兵们，嘴里喊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句子，摔进泥里，“啊啊”叫唤两声，又从泥里爬起来，继续跑。
一到晚上，就成了瞎子的一些兵卒，现在更是恐慌。
“娘嘞！”
“娘嘞！”
叫了几句娘。
运气好的，旁边会有同乡搀着他跑。
运气不好的，一脚踩空，从山坡上径直滚了下去。
轱辘轱辘，一路撞着树干或石头，嘴里“诶呦诶呦”叫唤个不停。
运气再不好点的，失足落下了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踢手绊脚在山路上跑着的许多散兵，手中的长杆枪早已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弓手的弓，要么没了箭，要么弦断了。
有的甚至嫌腰刀太重，把腰刀也给解了，扔在了山路上，只图能跑得更快一点。
宋将军的大部在后头喊着，勒令他们朝中军靠拢，朝中军结阵。
但气喘吁吁往下跑着的一众溃兵，早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此时此刻能信得过的，至多只有他们自己的同乡了。
也就是甲胄是朝廷的，打仗丢了甲胄是重罪。
他们也需要甲胄防后头射过来的弓箭，不然他们连甲胄都打算丢了。
在这片漫山遍野的黑影身后，
如同火网一般的队伍正朝山下蔓延。
火网呐喊着，结阵下冲，
追杀黑影，吞噬黑影。
手执长枪，身上只穿了件简陋棉甲的余允叔，便是这火网中的一员。
余允叔抖了抖长枪，将鲜血抖在泥里。
以免血漫过红缨，打湿枪杆，滑手。
一伍五人，他们这伍属于前锋营，贺将军领的兵。
一伍的五个人，如今只剩下了两个。
就他和身边还拉得动弓的顾秋宝。
顾秋宝背甲与肩甲的缝隙里，插着一把火把。
火把火势正旺。
秋宝肩膀应该烫得很。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秋宝却浑然不觉，只兴奋地喊道：
“什长！咱又弄死一个！”
余允叔点了点脑袋，嘿了一声：
“顾伍长这一箭射得好。”
一什两伍，一共十人。
打这一仗前，他不是什长，秋宝也不是伍长。
他们这伍的伍长，姓张。
死了，死得很早，刚出剑门关隘口的时候就死了。
怎么死的没瞧清楚。
可能是弓箭射死的。
也可能是火枪打死的。
毕竟当时弓箭射了过来。
火枪也跟爆竹一样响了。
他还没瞧清楚，脚就已经踩到了张伍长的背上。
伍长的尸体恐怕都被踩成肉泥了。
领他们这一伍的什长，也姓张……是张伍长的亲叔叔。
张什长一面用盾牌挡着敌人左阵射过来的弓箭。
一面喊着话，把他余允叔提拔成了伍长。
后面他们顶着北朝兵的军阵，拼杀，往对方左边杀出去的时候。
张什长也死了。
张什长盾没拿稳。
掉了。
胸口被对方的长杆枪捅了一个鸟鸟穿。
军阵缺了口子。
对方射进来几支箭，砍进来几把刀。
又把他们这一什弄死几个。
好在他姓余的一杆枪耍得好，顾秋宝的弓也拉得好。
弄死闯入军阵的几个后，李寿那小子的盾牌挡了过来，把缺口补上了。
上头的尤把总就把他余允叔提拔成了什长，升了官。
两个伍。
另一伍的伍长章娃子，死在他们结大阵的时候。
他们是最先突围出去的阵。
后头又突围出来几个军阵。
合兵在一头的时候，章娃子死在了北朝兵的箭下。
章娃子是李寿的拜把子弟兄。
把李寿气的，牙齿都咬碎了几颗！
一什的人，两个伍长都没得了。
余允叔大着胆子，把顾秋宝和李寿提拔成了伍长。
他们这一什到现在，也就剩下四个人了。
应该是五个……林松没死的话，那就是五个……破了北朝兵的左面军阵后，身上扎了几支箭的林松，被民夫们用担架抬回去了。
也不知道死没死……
“冲！”
“格老子地，都他娘继续跟老子冲！”
粗豪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余允叔头都没回，便知道是后头的把总到了，余允叔的面色变得狰狞，跟着吼道：
“格老子地！冲！”
提起长枪，噔噔噔踩着一双掉了底的布鞋，朝着山路下追过去。
顾秋宝背上插着火把，拿着弓箭紧随其后。
力气很大的李寿紧绷着脸，提着盾牌跟上，喊道：
“小心他娘放暗箭！”
他们这一什的最后一人，身材瘦小的张得财，也噔噔噔一手拎着腰刀，一手举着火把跟了上去。
把总的声音在后头中气十足地响起。
“督师、督师发了话！没得兵器的，愿意蹲下的不杀……不杀……要他们卸甲……后头有人来抓……”
尤把总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又一遍。
在喊到第三遍，眼见余允叔提起长枪，又要扎死一个没了兵器，正在逃跑的绿营兵时。
“余娃子！给老子停手！停手！”
尤把总瞪圆了眼睛，气得胡子一竖，噔噔噔噔地朝着余允叔这边跑：
“老子讲滴就是你个瓜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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