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行军（一）
…………
“舍弃保宁？舍弃重庆？”
张明忠充满血丝地两只眼睛瞪起，怔然地看着对面的年轻督师，语气愕然。
手脚甚至都跟着冰冷了起来……
数日之前。
川蜀、云、贵三省总督携带圣旨，身降剑阁大营。
当夜，
宁督师在结束夜间军议之后，便将四川巡抚明忠侯，请到了一处由锦衣卫布控的军帐之中，跟他提了提自己的想法。
年仅五十有余，这段时间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张衍藏，刚一听这位总督说出来的想法，心中便咯噔一声，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之间，他都以为这位靖北侯之孙、国朝大驸马，已经降了桂王！
宁督师站在桌案之后，将手掌拍在地图上的保宁一地，沉声道：
“张伯父，正是如此。侄儿冒天下之大不韪，有劳伯父替宁某赴保宁、重庆一行！”
为了拉近关系，宁南特意换了称呼，语气诚恳，眼神郑重：
“至于天下骂名，朝堂责难，皆由侄儿一肩挑之！”
张衍藏眼神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失望之意，这反倒激起他身体里的几分血勇。
将军咬牙道：
“白玄可是畏了桂王之威？又或是当真心存侥幸？想要舍弃保宁重庆重镇，以怀柔桂王，令其重新心向朝廷？”
在大约一个时辰前。
面前的年轻人斩了桂王使臣姚辅臣，将人头明晃晃带到营帐，一举震慑住了剑阁诸将！
平心而论。
张衍藏虽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太过莽撞。
但这份不输宁长凌、甚至可以说，不输第二代镇国侯的血勇，他是极为欣赏的。
也做好了督掌剑阁大营，回师成都，先与桂王一战的准备。
并已经在心中拟好了剑阁大营的清洗名单。
比如曾旷。
不说杀，至少也要雷厉风行地将曾旷一脉的将领关起来，换一批将领。
以免曾旷他们阵前倒戈。
保宁重庆二军亦是如此。
他之前做的准备，是打算如了众将的意，回师成都。
若诸营果然心向桂王。
他张衍藏为了川蜀生灵，也只能自刎，以谢国朝。
免去这场蜀中乱战，不给鞑子可乘之机。
桂王有了川蜀全军，再向北帝称臣，便至少能守住川蜀，不让鞑子入关。
但万万想不到。
在他下定决心的当口。
这个年轻人竟然抚着姚辅臣的人头，又说桂王是忠臣！
打着“清君侧，诛杀国贼明忠侯”的桂王是忠臣？
这话将他张衍藏置于何地？
老将军当时心中一片冰凉。
即便退一步来说，
个人生死荣辱不计。
年轻人直言“桂王是忠臣，姚辅臣是叛贼”后，已将大义二字拱手相让。
自此，便是剑阁大营诸将说要奉桂王的令，他张明忠也未必弹压得住。
此举，堪称文人不知兵之至了……
“大驸马，”
张衍藏瞧着对方，颇有些痛心地道：
“大驸马万万不可有书生之见，认为仅凭将叛乱之过推与姚辅臣，斩姚辅臣人头以摄人心，便能让桂王洗心革面，拨乱反正……
“这是叛逆之罪！叛逆大罪！桂王既已发兵，既已入蜀，这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桂王箭已离弦，便是他当真不想反了，手下的谋士、诸官、诸将也一定会逼他反！
“反下去是从龙之功，要么偏安川蜀，得享富贵，要么献土归北，同样是大功一件！”
张衍藏的语气变得且急且怒，上前一步道：
“唯独反到一半不反了，他们必惧于为朝廷秋后算账！逼也会逼反桂王！
“大驸马将保宁重庆交给桂王。
“桂王一系不仅不会感诚君子大义，只会笑话大驸马乃是纸上谈兵，甚至笑话大驸乃是宋襄公一般的蠢猪！”
宋襄公……宋襄公在春秋以仁义著称，跟人对战，坚持等对方渡过河列阵之后，再堂堂正正对战。
此举迂腐至极，最终累军累国，宋国一败涂地。
张衍藏直陈这话，已经是极为冒犯主将虎威了。
但他实在气急，便什么话都骂了出来。
宁南不以为忤，反倒有些高兴，心中感激。
他不怕对方不同意。
怕的就是对方不交心。
若这位掌握川蜀实权的侯爷，并不把他当回事，
表面同意，私下却阳奉阴违，并不真的干，那才是真完蛋了。
对方此时能够把心里话通通倒出来，反倒是在同他推心置腹。
“侯爷，”
宁南从肺腑里吐出一口长气，认真地同对方道：
“侯爷认为，桂王不会再心向朝廷？”
嘭！张衍藏一只大手往桌子上一拍，笃定道：
“必然不会！桂王定然先是妄图割据川蜀，若守土不成，便向鞑子称臣，若称臣不得，极有可能献土，以求偏安。”
宁南又道：
“既如此，我部在没有解决桂王前，能否出关打鞑子？”
出关……打鞑子……张衍藏霎时一愣，隔了几息，缓缓摇头道：
“不能……打不打得过不说，桂王必会袭我等后路……”
“呵，”
宁南深沉地笑了笑，道：
“若我部回师成都，能不能破桂王军先不说，若是桂王军后撤回眉州、永宁一线。
“我部该如何？”
张衍藏的眼神霎时怔然。
大军即便回师。
桂王先不交战，他们破不了桂王大部，同样将没有一个安稳的后方，因为桂王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侯爷，”
宁南直视对方的双眼，又道：
“便是我部能破桂王部，我部又是否还有余力打得过年羹尧？
“剑门关乃天险，极难攻破，米仓道可不是，嘉陵江更不是。
“湖广若破，北朝就可走嘉陵江了。
“南京若破，鞑子押着六部大员、皇亲国戚来关外叫阵，我们便也要亡了。”
宁南用双手搓了搓脸，驱散一些疲惫，望着面色从怒色渐渐变得颓然的明忠侯，苦笑一声道：
“一直等死的话，我们可就真的死了。
“南京城撑不过三个月。
“桂王的大军，我要兵不血刃地拿下，拿去救南京，不能内战。
“这也是本官必须要督云贵的原因。
“我们必须尽快破了年羹尧大军，如此，方能争取出时间来……”
眼见眼前的明忠侯沉默了下来，宁南又徐徐道：
“而想要破年羹尧大军，不把桂王安抚好是不行的。
“安抚桂王便是安抚剑阁诸将。
“桂王没有造反，我们后路无忧，只有这样，剑阁、保宁、重庆，三地的军心才不会乱。”
宁南将手掌按在桌案上，无奈道：
“想要让桂王‘不造反’，”
他拍了拍地图上的保宁和重庆两地，
“我们便不得不将保宁和重庆，让桂王不发一卒地给他……”
营帐内灯火明灭。
夜间下了一阵小雨，将营帐上头敲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过雨一下。
营帐内沉闷的空气，总算舒缓了几分。
在这样的空气中，张衍藏像根苍老的木头一样，呆愣了很长时间。
良久……
良久之后，头发似乎更灰白了一些的老将军才抬起头，朝对方欣慰地笑了笑：
“白玄既然心中有数，愚叔便放心了。”
见对方总算答应了，宁南点头诚恳道：
“侯爷放心，届时，宁某会亲出剑门关。”
张衍藏摇头道：
“硬抗广元和剑阁的年羹尧大军，”
他苦笑道：
“乃必死之局……还请督师见谅……请督师坐镇此营，愚叔当亲自挂帅出征……北出剑门关，白玄但可交予贺孤蓬……”
见对方是真的认同了出兵方略。
宁南这才拿出几方大印，朝对方道：
“不瞒侯爷，”
他语气认真道：
“宁某与景王、兵部侍郎贾师安此番出使北朝，并非一无所获……
“宁某并非从贵州来，也非从嘉陵江来，而是从阴平道，越过摩天岭而来……
“此时此刻，使团正使景王爷和副使贾侍郎，已领北地义师万人，拿下了汉中南郑……”
张衍藏原本打定主意，率三营出关，赴死一战，以替国朝争取一二生机。
一听此话，他神色倏然一滞，瞬间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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