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行军（三）
…………
“喏，什长，”
李寿朝着远处，正在军议的督师还有一众将军们，挑了挑下巴，道：
“督师和将军们在说个啥子？”
“你要你老汉猜？”余允叔往嘴里塞了个糍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讲讲嘛，”
李寿用绳子背着三面极重的盾牌，举起一个葫芦，喝了一口醪糟，咂巴咂巴嘴道：
“老子们现在又没得事。”
他们这一什属于尤猛尤把总的精锐营。
前锋中，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守在嘉陵江旁，负责警戒。
一什本是十人。
尤猛还是给余允叔塞了昨晚的十二个。
余允叔和众人也都无所谓，反正打上一仗，就要死掉几个。
在一旁用桐油布擦弓的顾秋宝嘿嘿笑了一声，朝无聊的李寿道：
“你们讲，会不会是在分广元城？”
坐在草地上挑脚掌血泡的张得财立刻抬头，眼睛一亮道：
“广元城富得很哟。”
余允叔扯了扯嘴角：
“富又啷个了嘛？督师还能让啷个去抢？”
“呃……”
这话一说，众人又有些悻悻。
虽然督师没说过。
但众人明显也感觉得出。
找秀才公公给他们发银子，记他们叫啥子名字、住啷个地方、家里几口人、今年多少岁……的宁督师，不会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抢一把广元城。
“督师发了啷个多地饷了，你还想要督师给你发个金块快？”
余允叔嘴里嚼着糍粑，揉揉脖子道，
“能到广元困个觉，就要谢谢菩萨喽。”
秋宝将擦弓的桐油布塞进怀里，背上弓，摇头否定道：
“那宋么子将军都没被抓起砍脑壳，应该是在讲，那姓宋的逃到哪里去喽。”
不多时。
他们眼见远处的空地上，众将军齐齐朝宁督师躬身行礼。
李寿拱了拱余允叔的肩膀，低声道：“议完喽。”
“走喽，”余允叔朝地上擤了一把鼻涕，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打死姓宋的那个龟儿子后，去广元城睡觉。”
雾气浮动，江风轻拂。
东边红红的太阳冒出头的时节。
前锋两千人，还有从剑门关出来的千余民夫，渡过了嘉陵江。
尤把总将他们这一什叫了起来：
“前锋先出发。”
“去哪里？”余允叔回了一句，“先去打姓宋地，还是先去广元扎营？”
面上横肉颤抖的尤猛瞪起眼睛，压着嗓子道：
“扎个鸟地营，要睡觉去骡车上头睡，等下又会来几头骡车，你们躺粮食上头睡。”
秋宝翻翻眼睛道：
“还不扎营？骡子也要睡觉得嘛？”
尤猛道：
“累了的骡子就留下来休息，给后面的营用，我们去前头的一些乡里村里买……要是没得买……”
尤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抬着下巴道：
“老子们也不得停，要继续往前头跑……”
“去哪里？”没得到答案的余允叔皱起眉头，又问了一句。
“汉中。”
尤猛吐出一口气：
“南郑！”
…………
前锋营埋锅造饭，在半个时辰里要准备好。
与此同时，各营又一共挑了几百个没受伤的营兵送了过来，将前锋营受了一些轻伤，跑不太动的兵给替换了下来。
便是民夫，老弱也全部替掉。
变为了身体比较好一些的青壮。
余允叔他们这一营，甚至一下有了整整八辆骡车，还有三十来个民夫随军。
半个时辰后。
两千前锋营率先出发。
余允叔发现，宁督师还是跟着前锋营。
众人的脊背不禁悄悄挺得笔直。
从渡过嘉陵江的陈家岩这块开始，走了一上午，日头挂到中天偏西的时候，他们大概走了三十多里，到了龙潭乡那一块。
驻守广元城的保宁一部水师，已经等在这儿，准备好了五十多辆骡车。
上头全是干粮和熏肉。
余允叔瞧着这些熏肉，目瞪口呆。
尤把总同他们说：“广元城里的粮食都给姓年的烧了，这些是保宁水师的，都喂我们了。”
余允叔分到了三片熏肉。
本来只想一点一点慢慢吃。
吃了一点后，就把三片一股脑全吃了……
从龙潭乡，继续往前头走。
余允叔爬到堆放干粮的骡车上，睡了一觉。
再一醒来时。
太阳正沉入西边。
他跳下颠得背痛的骡车，换张得财上去睡觉。
“格老子还没到广元城？”余允叔瞪起总算没了血丝的眼珠，举目四望。
这里是一条乡间小道，右面有一座不太高的青山，左面是一条河，河水波光粼粼，荡漾着金光。
张得财在骡车上道：“走就过了广元城喽。”
一起走着的秋宝笑道：“到广元城的时候，推了你好久，你都不醒。李大龟儿都推醒来喽。”
余允叔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里，叹了口气：
“打你们老汉的耳光噻！老汉又不会怪你们这些龟儿。”
秋宝背着弓道：
“快到朝天镇喽，你看看朝天镇算了。”
长长的队伍到了朝天镇。
天色黑了下来。
他们丝毫没停。
朝天镇上有人，都是北朝人。
剃了发，丑得很。
余允叔看了一眼，就没看了。
几个老头穿着怪模怪样的烂衣服站在路旁，点头哈腰。
给他们发布鞋，余允叔倒是得了双布鞋。
过了朝天镇。
月亮升到中天。
他们埋锅造饭的时候，尤把总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喝酒，一边吃糍粑道：
“那些老头是镇上的几个举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几十年前他们老汉的老衣服，鞑子打下这里后，不止剃头，还不准他们穿大梁的衣服。
“鞑子输了，我们打了过来。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喽，又舍不得家业，就把这些老衣服翻出来，穿给督师看，还给我们送粮食送酒肉……”
夜色下，
余允叔瞧了一眼铁锅，鼻子抽了抽，里面煮着几斤猪肉，散发着浓浓的肉香：
“还不扎营？”
他问了一句。
尤猛没有说话，掀开锅盖，滚烫的白气从锅中腾地飘了出来！
他将手里的糍耙在肉汤里沾了沾肉汤，继续往嘴中塞，美滋滋说道：
“要睡去骡车上头睡，抓紧睡……再往前走一点，”
骡车还剩六辆。
本来只剩了三辆，在朝天镇附近补充了几辆。
尤猛叹气道：
“车就走不得了，我们最多能在骡子背上睡……”
吃完饭。
从朝天镇到明月峡的峡谷和栈道上，亮起一片火把，如一条细细的火龙，在夜色里继续前进……
有时上山，有时下谷。
走出不到一个时辰。
前锋传来命令。
骡车通不过了，民夫们只能卸掉车，在骡子上面垒放一些粮食，自己背一些粮食，牵着骡子走。
明月峡近在眼前。
走了一天的大白马拉稀了，
宁南便将它与几个同样走不动的民夫们放在一起，让他们在这等后面的大军。
他手里杵着一根棍子，身上背着一袋粮食，教旁边同样背着乱七八糟东西的亲卫们唱起了山歌。
“来！”
宁督师在夜里笑了笑，
“老子教你们唱歌……”
……
……
黎明前，
正当剑阁大营通过明月峡的时候。
“轰——！”
雷鸣般的炮声炸响！
南郑城南边望江门，左面城墙的一段，被连夜用火炮强攻的黄喜林部，炸出一段两丈长，半丈高的豁口。
“今天！”
黄喜林鼓起通红的眼珠子，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大声吼道：
“就给老子破了南郑城，剥掉宁节霄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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