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南郑（二）
推拉抽屉的声音和着外头的炮声一阵阵响起。
魏明缨小脸认真地摊开一张纸，捡着药。
如今，她的手便是秤。
只要掂量两下，取药的份量几乎可以分毫不差。
这个本事，这座名为安世堂的陈大夫也有。
但胖乎乎的桂桂哥，脸上长满痘的阳才哥，以及陈大夫其他三个弟子，都看得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魏明缨说：“额是跟额师父学的。”
事实上，师父只教了她认药。
她手巧，偷偷看陈大夫有这个本事，自己捡药的时候，便掂一掂，称一称，心里记了记感觉。
一来二去，便也将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在旁边开绸缎店、被贾大叔征用，安排去给五团做饭的秋娘，就经常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羡慕地说：“细得好、长得好。”
天边露出一抹曦光。
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点。
将窗前的青砖洒成一片银白。
紧接着。
遥遥传来的喊杀声变大了些。
捡完药，魏明缨喊了句：
“早上吃药粥。”
“哦。”
“好。”
“又是药粥？”
“妈妈蛋你啷个不起来去煮？”
“驴日地老子明天就起得来！”
“魏丫头可以去买点肉不？”
“吃我地，陈大夫说，今天就要割了我腿上这块烂肉……”
“滚！”
“……”
魏明缨吸了吸鼻子，能住这里的都不是轻伤，基本都起不了身，屙尿都要桂桂哥他们递尿壶。
她想着反正他们至少打不起来，便喊了句：
“走了啊。”
就提着几包药走了。
药材不够了……
她便小心捡着药，打算多熬上一会儿。
到了煎药房。
桂桂哥和阳才哥正窝在里头睡觉，炉火还旺着。
“杀！”
“杀！”
“守住！给老子守住！”
“轰隆隆！”
“轰隆隆！”
“砰砰砰！砰砰砰！”
突然之间，一阵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地从南边传来。
睡在地上，淌了一地口水的桂桂哥猛然惊醒，脚一踹，两只眼珠子陡然间睁开！
“来喽！来喽！”
“官兵来喽！”
桂桂又粗又短的小腿猛然一踹，霎时间踹在满脸是痘的阳才腰上！
“诶呦！”阳才一痛，喊了一声，也翻地爬了起来。
刚爬起来，想骂师弟的时候，阳才也听到了这阵喊杀声。
这次的喊杀声远不同于之前。
这位药堂伙计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猛一扭头，看向手里拎着药包的魏明缨。
“藏井里！”他下意识急促道。
“妹子嘞，”他蹬蹬几步上前，眼珠子都在颤，“你得藏井里嘞！”
魏明缨愣了愣。
旋即才想起，自己是来占南郑城的。
官兵打进来后。
她和大堂内的伤兵们，都是会被抓去杀头的。
魏明缨眼睛一眨，眼神顿时恍然……
陕北有句民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
貂蝉就是米脂人。
魏明缨这位来自米脂的小娘子，虽然此时还没长开，眉眼间的美人胚子样，却也已隐约可见。
意识到眼前的阳才哥是在告诉她要躲起来后，魏小娘子笑了笑，用陕北口音：
“额才不躲。”
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拖过一张竹子做的小板凳坐下，开始拆药包，熬药粥。
“妹子，”桂桂迷迷糊糊起身：“早上吃啥子？你们天理军的人，昨天送了米，还有几斤肉过来。”
魏明缨想了想，道：
“早上吃药粥，晚上咱煮肉粥。”
桂桂眼睛一亮：“好！”
身材矮胖的桂桂噔噔噔跑去帮魏明缨舀粟米。
外头的喊声愈演愈烈，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正朝着南边奔走的脚步声和喊声。
“冲！”
“去！快去！南边！南边！”
“跟着曾连长去南边！”
“不要去背东西了！盾都不要了！只拿家伙什！跟老子和曾连长冲！”
外头的喊声在长街上呼啸而过。
阳才心里头吓得一颤，扭过头，望了望坐在板凳上的小姑娘，眼神挣扎了几息，蹲下来，望着对方咬牙道：
“官兵会打进来的！这么打下去，官兵肯定会打进来的！”
他低声吼着：
“说不定今天就打进来了！你不躲？你不躲？……”
阳才红红的眼睛瞪起：
“你就啷个会被官兵砍死喽！”
魏明缨摇头道：
“额教主就快来了。”
“教主、教主、”阳才一吼，一句‘教个鸟的主！’差点脱口而出！
但幸好他反应过来，忍住了，转口道：
“你教主莫非是菩萨？莫非是孙猴子？还是阎王爷？他来了又能咋个？！”
阳才低声急促道：
“我师父偷偷跟我说，他昨天去给北城门那头的看病时候，你们天理军光是摆在地上的尸体，就有百来具！师父说：‘死定喽！官兵起码来了一万人！’”
身为陈大夫大弟子的阳才道：
“师父说：‘城东头的药铺周掌柜说了，南郑不是小地方，这是汉中！汉中！年、年羹尧咧！年羹尧！’”
阳才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年大将军来了咧！年大将军啷个会让你们抢他的城？
“一万攻不下，他就会派两万人来攻！
“两万攻不下，他就会派五万人来攻！
“一直到攻下为止！”
阳才出卖自己的师父道：
“我师父说：‘把老母的像收在一起，官兵一进城，就要立刻烧喽！灰都不准留！就这几天了……’”
天理教入南郑。
除了天理教教徒之外，原本一些白莲教分支的教徒，也纷纷响应。
旁边绸缎庄的秋娘，家中父母是便汉中白莲教的老教徒，这次索性入了天理教，拜入了南乾天坛。
陈大夫沾了秋娘这个邻居的光，手脚麻利地也入了教，给老母烧香。
如今陈大夫打算烧掉无生老母的画像，就是又要与天理教做切割了。
事实上，
魏明缨知道，其实入不入教，教主的天理军自然都不会为难他。
魏明缨嗯了一声，还是没去管阳才，小手一抓，抓起药材放入药罐。
阳才眼神一怔，气苦般叫道：
“官兵一进城，杀得快得不得了！你现在还不赶紧藏起来，可真地要死了！你一个女娃娃，你、你、你跟着他们送什么死么？！你跟着他们这群杀胚做么子嘛！”
阳才眼睛通红，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眼前的女孩。
同样的问题。
几个月前。
在师父许希音和素素姐姐离开米脂二三十里，发现她竟然偷偷跟过来后，也瞪大眼睛问过她。
当时，魏明缨没说。
只说：“额想跟着你们一起走。”
当时兵危战凶，魏明缨执意不回去，师父和素素姐便也没了办法，只能先暂时带着她。
“这是因为，”
魏明缨扭过头，看向阳才。
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跟着走的原因。
尽管这个原因，在外人看来，似乎极为的微不足道，
“我在文庙当纺织女工，织布时，我爹爹怕我出事，一直在外头等我……
“我出来时，见到一个人在屋檐下同我爹爹说话，我爹爹弯着腰，叫他‘宁教主’，说‘谢谢宁教主前日的解惑，学生……草民感激不尽……’
“教主、教主他笑着扶起我爹爹，同我爹爹说：
“‘魏先生客气了，我也要多谢魏先生’……
“阳才哥，”
女孩捋了一下额头上的碎发，轻声朝对方道：
“这是我爹爹第一次被人叫‘先生’。”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657/5509884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