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南郑（四）

…………

九月十二，这一日，黄喜林部的攻城愈发猛烈。

南郑城墙高三丈三尺，内有夯土，外有青砖。

千斤的神功将军炮，能做到的，也就是打掉城垛，打掉城墙上的炮台，在城墙上轰出豁口，但想要彻底轰垮城墙，却又极难做到。

前日南城门处的攻城最终失利后，黄喜林咆哮着，命各部继续攻城。

万人大军围城，这几日的伤亡接近两千。

中军都司余贵拿着条子来上报的时候，黄喜林将条子撕了个粉碎。

“继续进攻，”

这位在西宁就以暴戾著称的总兵吼道：

“死了正好给本将省粮食！”

余贵头上冒汗，心中一寒，喏喏而去。

过不多时。

“诸位，”

黄喜林又将诸部参将召入中军大帐，语气森森地说：

“天理贼占据汉中，作恶多端，汉中城内，为贼抄家灭族者不在少数。

“贼寇所累之财何止十万？

“再加上南郑既是县治，又是府治，县库府库，其中秋收所累之税银，朝廷拨款之军饷，无不在南郑！

“宁贼之富，已远胜昔日项琦！各位，”

黄喜林瞪起眼睛，一一扫过众人：

“若各位有破城之能，城一破，这些财物定已被天理贼推入汉水，随江水东流，不知所踪，朝廷若问起，本将以人头来担！”

众人一愣。

将军的意思是……众人眼睛里霎时间浮现出又惊喜又恐惧的神色。

打南朝，攻川蜀。

破巴中，尤其是破保宁、成都，劫掠，乃至屠城都是寻常事。

但南郑毕竟是自家的城，打回来，怕是也没多少饷。

也就是大将军从不亏待他们，底层将士们这才尚算比较用命。

但这股天理贼狠到不行，远比几个月的项琦凶猛。

当时项琦声势何等之大？

占了天水、固原一线，还打得甘肃提督丢盔弃甲！

但他们一至，攻回城池如探囊取物，基本是兵一到，一攻城，就一鼓而下了，都不用扎营。

哪像如今这般打得如此辛苦？

朝廷能给多少饷，大家心里也没数，将士们还得留点劲进成都，他们这些参将就也很难驱使兵卒。

但将军若这般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一下子便转了起来。

“但若是本将担了这般天大的干系，城还是破不了……”

黄喜林图穷匕见地盯着众人，咬牙道：

“诸位可就真怨不得本将，要拿一两颗人头，立一立军威了！”

营帐内众将登时心头一凛，齐齐躬身道：

“末将定为将军效死！”

有了将军的亲口保证。

今日众北朝军队的攻城锐气，便并不为前几日的受挫而消减，反而陡然间士气大增！

北城门，又有数次攻上了城头。

将一众披着他们北朝盔甲、臂膀上绑着红布的天理贼杀退……

只是过不多时。

总会有一队新的贼寇结阵上来，以更为凶悍的气概，将这些登上城头的悍卒杀下城头……

…………

南郑城，府街，府衙之内。

贾师安提着一支朱笔，在一张地图上写写画画，标记着一些东西。

“贾参谋长，”

三团团坛主，沈寿站在下首，眼睛通红地望着贾师安，

“我们真的该突围了。”

沈寿形容枯槁，下颌留着胡渣，眼珠子都像是要爆出来一般，死死盯着贾师安：

“沈某知道，你是南朝兵部右侍郎，教主……教主……”

沈寿喊了几句，语气挣扎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咬着牙道：

“教主也是南朝人……你们心向南朝，想要救下川蜀……我等是流民，是贼寇！死不足惜……”

沈寿抬起脏兮兮的袖子，一把抹了抹眼睛，朝着贾师安走近几步道：

“沈某自觉可以死……教主有命，沈某愿意为教主赴汤蹈火，但我等草芥……也万万不该这般坐困死城等死……”

贾师安面色苍白，手腕丝毫不抖，在米仓道处画了一条红线。

沈寿道：

“沈某不知道教主去了何方？我等只能猜测教主是去了蜀中……沈某也不信教主会弃我们于不顾……但兵危战凶，人力有时穷……”

这位前几日损失惨重的三团团坛主一扬手，朝着南城门处点了点，说话有些语无伦次道：

“我们这一团，这些日子已经死了五个香主了……五个……整整五个……”

他竖起右手的五根手指头。

贾师安提起笔，头也不抬，又在褒斜道那块画了条红线。

“沈某猜测，教主应是去了蜀中，让我等在南郑牵制年羹尧的主力……”

沈寿继续瞪着贾师安，

“我等如今已经牵制住了一万多人这么多天，大可以将汉中粮草烧掉后，现在就撤走。若是还不撤，年羹尧一定会增兵，继续攻打我们，直到拿下南郑。”

噔，他拖着一条走路有些不自然的脚，又上前一步，继续盯着贾师安道：

“沈某不怕死，沈某愿与三团将士一起，留在南郑为大军殿后……现在我部还尚算有些战力，晚上行军，大可以从汉中杀出去，走我们走的秦岭间道，去陕西，甩开官兵……”

贾师安还是不理他。

嘭！沈寿猛地一拍桌子，双手压在桌案上，像是已经疯魔了般，朝着贾师安吼道：

“再不走！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嘶哑的声音如洪水决堤般咆哮。

“沈坛主，”

贾师安平静地抬起头，眼珠子早已比沈寿的双眼还红，两腮也已经瘦得贴骨，

“我们走不了的。”

瞧着对方的眼睛，沈寿一愣。

“从教主下定决心，穿越秦岭，直接拿下汉中起，我们就走不了了。”贾师安有些喟然地扔下笔。

府衙书房内，

空气在一个瞬间凝滞下来。

“教主……”

像是心里一直以来的猜测落了地，沈寿望着贾师安的眼睛。

良久，

他肩膀微微一塌，语气变得有些苦涩道：

“还是将我等草芥当作了弃子吗……”

让他们在这里牵制年羹尧一段时间，教主孤身入蜀，以他南朝大驸马的身份接过川蜀，重新布置川蜀防线。

有了川蜀的南朝官兵，他们这群贼寇……自然就没有什么多大的作用了。

沈寿望了望桌面的地图，南郑城四面八方，能走的路，都已被贾师安用朱笔画了红线。

沈寿紧绷的脸色松了下来，手脚都变得有些无力。

“至少，”沈寿闭上眼睛，声音像是有些脱力般道：“能不能让左护法、甄素素、还有张团长、二赖三壮他们突围……他们好歹与教主有旧……”

“教主，”贾师安摇头道：“并未把你们当弃子。”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西城门，

“教主视二赖和三壮为生死兄弟，若真把我等当弃子，他就不会把他们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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