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南郑（五）

沈寿酸涩的双眼睁开来，面色滞了一下，很快又转入默然。

不等对方继续发问，贾师安就将对方，以及天理军一些人，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贾某知道，沈坛主也好，还是天理军其他的一些坛主香主，将士们也好，都有些不理解教主。

“不懂为什么教主要放弃米脂？为什么要去甘肃？又为什么要下川蜀？

“会以为只要教主继续领着你们在陕甘回旋，你们就能继续战无不胜。

“鄂尔泰也好，姚文玉也好，都奈何不得天理军半点。”

贾师安挺直腰背，盯着对方的眼睛，缓缓道。

沈寿口中发干，隔了几息，方道：

“我们在米脂打出了威名，在文庙建了纺织工厂。

“挖窑，烧炭，打铁，铸造兵器……沈某亲自挖了窑，还当了一个月的铁匠，弟兄们都很用命。

“而且我们在绥德还大败姚文玉，进了绥德城……当时……我们回米脂是没有半分问题的……

“弟兄们也在私下期待着……期待回米脂，但……没有……教主带我们转进了甘肃……”

沈寿摇摇头，有些无力道：

“沈某并非怨教主，没有教主，沈某和弟兄们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我们天理教也早就被覆灭了。沈某只是想说，”

他望向贾师安，语气极为认真道：

“兄弟们愿为教主效死，但兄弟们在米脂也干得极为认真。有几个还在那边讨了婆姨，约了婚姻。

“现在他们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寿语气又涩又轻地道：

“沈某也知道，我们这等贼寇……这等造反的贼寇……”

他本想说，“给我们这等造反的贼寇当教主，连给朝廷当官都比不上，更遑论教主还是南国女皇的驸马……”

却听得贾师安摇头道：

“勿要自轻。”

沈寿话到嘴边，咬了咬牙后，又将话收了回去，苦笑一声道：

“沈某孟浪了……教主之前从甘肃银川一带，领我等南下的时候，我等心中便清楚，教主……该是要回南朝了。”

几日来的大战，原本不需要亲自上阵的沈寿，为了激励士气，也已经亲自上阵了。

几次生死间的游走，让他心中恐慌与焦虑交织。

倒不是怕死。

可能是还有许多想知道的东西还不知道。

也可能是这几个月，让他陡然间看到了一种新的光芒，但这种新的光芒……似乎又极为渺茫，甚至好像在离他们远去。

这令沈寿心中尤为煎熬。

“教主回南朝，”

沈寿道：

“我们……我们这支天理军，该何去何从，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沈寿苦笑一声，像是看到了未来般道：

“或许被朝廷诏安，或许被朝廷打散，或许……死在这次与北朝之间的战事里，让教主和贵朝朝廷少了些烦恼……”

说了一阵儿，沈寿抬起头，眼神里似乎带了些哀求的意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寿不知道教主是不是真把他们当作了救南朝的弃子。

但他作为天理教的坛主，还是不得不想着要为本教保留一些香火。

至少让左护法和一批香主能跑出去。

即便将来教主不要天理教了，左护法和这些香主也能重建天理教。

桌案对面。

贾师安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道：

“没有用的。”

“嗯？”沈寿一皱眉头：“贾大人……何意？”

“首先……是突围没有用。”

贾师安平静道：

“汉中，北是秦岭，南是大巴山。我部入汉中，便如同入了一个口袋。

“我们入秦岭的时候，是极力隐匿行踪的，如今想跑？可就没这般容易了。

“陕甘地形复杂，马匹要走河道方能奔行，这是为何我部能不断甩开姚文玉的主要原因。

“但汉中，尤其是南郑城……”

贾师安将手掌拍在地图上，

“南是汉水，北是平原。

“如今北虏甚至没有围三阙一，这便是要彻底置我等于死地了。

“即便我部能有一部分突围去秦岭……但既是突围，我部便不像入秦岭时一样，可以背粮食，带辎重，即便能突出去一些人，最后也要么死在秦岭里，要么被追兵追上。

“这便是贾某方才为何说：‘我部一入汉中夺城，便再也走不了了。’”

“沈坛主，”

面对对方最开始的请求，贾师安作出论断道：

“我部……无从突围。

“即便能杀穿一个方向，也会被敌军追上、围住，绝无幸免。”

听完贾师安的话，沈寿眼神一垂，陷入默然。

他心中微微苦涩。

本想说一句：“既如此，我等如何不是弃子？”

但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颓然地让僵硬的肩膀松了松。

“以上是第一个没用。至于第二个没用，”

贾师安望了望对方，竖起两个手指，道：

“贾某也问过大驸马，何以不待在米脂，何以不在陕甘起事？

“占据城池，牵制年羹尧，这同样可牵制北朝大军，也不会让天理军置于死地。”

沈寿一怔，第二个没用？

贾师安有些惭愧地笑了一声，只是现在太瘦了，笑容显得有些难看：

“面对贾某的问题，你们的教主可把贾某骂得惨喽。

“教主说：‘没用。年羹尧在，我们打城池没用。’

“‘年羹尧不在，我们打城池也没用。’

“‘南北无战事，我们在西北起事无用，南北有战事，我们在西北起事也无用。’”

贾师安语气里带着钦佩道：

“‘因为北朝气数未尽。土地兼并还有很大的余地……’”

“嗯？”沈寿一愣，“土地兼并？”

贾师安摊手道：“教主说，豪强夺田，贫者无立锥之地，这便是土地兼并。南赵杨幺起事的时候，打的旗是‘等贵贱，均贫富。’便是要均田了。”

原本以为教主并无造反之心，只是可能是与老教主有旧，才接下教主之位的沈寿，心中陡然一惊！

贾师安叹了一声，又道：

“教主言：‘虽然天下四处皆有无立锥之地之人，但北朝尚属乾坤未定之时，民心思定。’

“‘我部占了米脂，但我观米脂诸大多百姓，远不至饥寒至死之境。’

“‘我部入米脂，远不及昔年李闯起事，顺应人心，米脂百姓畏我等如畏贼。便有教徒相迎，终究只是少数，米脂百姓的民心，终究在北朝那边。’

“‘即便我部占了米脂一县，能胜姚文玉一时，甚至能胜姚文玉十次，北朝却握有百县人心，必卷土重来。’

“‘我部久居米脂，除了让米脂沾染战火，只会搅得米脂百姓民不聊生，深恨我部。’

“‘便是如流贼一般，裹挟百姓为贼，官兵旌旗一展，家里有粮有地的百姓，只会速速向官兵倒戈，还会反过头来，割我部的人头以求免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我部若长留一地，只会越来越寡助……也决计牵制不了北朝，毕竟，光是姚文玉一部，我部就难以正面相抗，而像姚文玉这般的提督，北朝来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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