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南郑（六）

贾师安望着有些发愣的沈寿，长叹一口气，续道：

“这便是教主为何不得不领着我等南下了。

“除此以外，”

贾师安又道：

“教主同贾某说：‘我们现在看着像是可以从鄂尔泰手中逃出来，可以败姚文玉。’

“‘但人不是铁打的，天理军军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累，是人就会想家，是人就会想讨老婆，想生孩子，想安安心心地吃一顿热乎饭。’”

听到这话，沈寿干涸的嘴唇微张。

“‘但，’教主朝贾某叹了一声：‘我部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死，不停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会崩溃，只能化整为零，像之前的天理教一样，四处蛰伏，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

贾师安用手指按了按地图：

“一直待在北朝，天理教是成不了事的。

“因为教主的特殊身份，天理教尚还有南朝可待。

“南朝若败，天理教将再无出头之日，你们终究如你们的父辈一样，为北朝所灭。

“而想要救南朝，必须先救下离我部最近的川蜀。

“想要救川蜀，必须牵制年羹尧。

“想要牵制年羹尧，必须直插年羹尧的心脏。

“光是攻陈仓，至多只能牵制陕南的军队，而且姚文玉会速速奔来，没有太多意义。”

“所以，”

贾师安朝对面的沈寿道：

“这便是教主为何非得领我等来救汉中了。”

贾师安最后同沈寿道：

“你们不是弃子。

“大驸马确实去了川蜀，走阴平道，入了蜀中……我等牵制住年羹尧一部大军。

“他会领着川蜀全军出川，击溃年羹尧在广元的部队……然后来汉中救我等……

“你们不会被南朝招安，也不会被南朝打散。

“大驸马会想办法，给你们打出一片天的……”

书房内。

沈寿呆立良久。

他回过来神后，默默低了低头，旋即沉声道：

“教主回来后，沈某会同教主请罪。”

“沈坛主，”

贾师安摇头：

“你无罪可请。”

……

炮火的轰鸣声依旧在持续。

三团团长张水井受了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过来。

这几天当代团长的沈寿又披上甲胄，在腰间插上刀，来到本在修整的三团驻地，朝着一众三团的人扫过一眼，吼道：

“教主很快就来了，教主来的时候，让他看着我们三团正躺在地上睡觉么？”

唰唰唰唰！

营地内，三团中的人霎时间站起来一片！

……

……

九月十二，天色并不太好，从早晨起，便一派雾蒙蒙的。

成都这一边，

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土地变得泥泞。

桂王大军的营帐内，也一派乱哄哄的。

骡马被关在压抑的马棚内，听着棚顶不断敲打的雨滴声，显得躁动不安，‘唏律律’叫个不停。

桂王大军从周围征发来的成都当地百姓。

一面拿着锤子修马棚，一面仰头看看天色，很有经验地说：“这雨不简单，怕是要下十多天喽。”

下雨便不好攻城。

但实际上。

自从前天开始，桂王大军便先停下攻城了。

大营内的民夫们没有被安排继续打造云梯。

而是被安排做起了拒马、高台，甚至开始在打造堡寨。

尤其是这两天，桂王爷大营内突然流传起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更是让这些实则算是被掳掠来的民夫们，有些大大的吃惊。

“总督？”

“三省总督！”

“听说姓宁？”

“你听哪个讲的？”

“保宁那边的人讲的，王爷已经把保宁拿下了……还有一些王爷的兵也在讲……”

川蜀来了个什么总督。

这是一件稀奇事。

“啥子稀奇的，有侯爷大？”

“有。”

“有蜀王爷大？”

“没得。”

“有桂王爷大？”

“那更没得。”

“这不就似的？！他又没得桂王爷大，桂王爷不还是要打蜀王爷，要打侯爷？”

民夫们搞不太懂桂王爷说的话。

大概也就知道。

侯爷要向外面的鞑子投降。

蜀王爷也要向外面的鞑子投降。

那哪个能降？

桂王爷就来打他们了……

民夫们吃饭需要自带干粮，没得了就要买。

但桂王爷心善，每两天，给他们熬一顿粥。

前天晚上起，大营里突然又流传起一则消息。

“剑门关赢喽……”

“赢你个仙人板板，鞑子哪里可能打得进剑门关，侯爷不在那里吗？”

“侯爷没在了，侯爷在保宁。”

“侯爷啷个在保宁？”

“就在保宁！”

“你啷个晓得滴？”

“保宁那边的人讲的，他们看见侯爷的旗喽……”

“赢喽！赢喽！赢喽！你们这些没耳朵滴！格老子讲地是赢喽！”

黄昏时节。

天上下着雨。

在一处漏雨的顶棚下面，几个民夫披着蓑衣，挤在湿漉漉的地上，眼睛唰唰唰朝最边上面色通红，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老农般道：

“啥子叫赢喽？”

“老子也是上午的时候，听别人讲的……”

“他们又是听啷个讲滴？”

“到处都在讲……王爷的兵兵们，还有那些举人老爷们……”

“讲么子？”

“讲……”

这个老农紧了紧蓑衣，面容皱得如树皮，一双眼睛却灵活地四处看了看，

“那个么子么子大官官，领着侯爷的兵，出了剑门关……把鞑子打跑了……”

“狗屁！”有人嗤笑一声，骂老农道，“放狗屁！”

这时，嘭嘭嘭嘭！

一阵淌过水洼的脚步声传来，几个民夫顿时头一矮，收了声，眼睛一抬，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举着伞，正好在瞪着眼睛望他们。

几个民夫‘诶呦’一声，心下冰凉，下意识纷纷就要站起来磕头。

这时，那书生却撇过了头。

见那书生又把视线收了回去，不再看他们，继续往前头走着，他们面色发白，等了好一阵后，不见有人来捉他们后，这才渐渐放下了心……

二十出头的周静收回看向一众民夫的眼睛，抿上嘴唇，沉默不语。

穿过一众白色营帐。

到达了桂王大营。

侍卫通报之后，

周静这才步入大帐之中。

“末生周静，”长相斯文、表字末生的周静躬身朝上首的桂王一拜，“拜见王爷。”

端坐上首的桂王笑呵呵一抬手：

“贤侄请起。”

周静起身后，又朝左面上首的程千秋一拜：“学生见过恩师。”

程千秋摇头道：“无须多礼，速说见闻。”

下首两侧，各坐着十来位桂王大营的文武官员。

周静默默吸入一口气，郑重朝桂王道：

“王爷，末生已亲往剑门关，甚至出了剑门关去确认消息真假。

“想必王爷已知……”

周静缓了缓，郑重道：

“宁总督已破宋可进，与张明忠合兵，夺下广元城之事？”

营帐内的氛围在一个瞬间紧绷。

桂王却似乎毫不在意，轻轻颔首，笑道：

“贤侄派回来的信兵，已将此事报与本王。”

周静轻轻点头，道：

“末生已打探清楚，宁总督，”

他微微咬牙道：

“已督领剑阁大营，去了汉中……此消息确凿无误。”

程千秋当即起身，面无表情朝桂王拜道：

“程千秋……恳请王爷立刻发兵，拿下剑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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