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南郑（七）
程千秋风度翩翩，眉目凛然，气质丝毫不输一方朝廷大员。
他这如寒刀般锋利的方略一出，营帐内的气氛顿时肃杀了几分。
“王爷，”
程千秋低了低头，下颌飘扬的三缕长须，让这位桂王府首席谋士，显得儒雅至极，
“鞑子叩关，兵临广元，
“川蜀危在旦夕。
“王爷闻张明忠有不臣之心，欲献蜀中，以谋北朝王侯之位。
“其党羽更是挟制蜀王，盘踞成都。
“王爷这才不辞辛劳，兵至城下，钳制张明忠，不得以降。”
营帐内众人左右四顾，纷纷点头。
程先生，这是再次申大义于天下。
王爷入蜀。
是为平张明忠，非为取川蜀。
“数日之前，国朝大驸马，宁翰林孤身入蜀，在王爷的帮扶之下，总督川蜀。”
程千秋挺直腰背，又缓缓道：
“宁总督以性命相担，言张明忠乃赤胆忠心之辈，并欲与张明忠出川，与年羹尧一战。
“王爷念其为国朝大驸马，乃王爷子侄辈。
“便待之以诚，暂赦张明忠。”
桂王眼睛微微一眯，抚了抚须。
这话……倒也不错。
程千秋又道：
“宁总督三次恳请王爷助其守保宁、守重庆，以免张明忠果然叛逃，断了宁总督后路，
“王爷无奈，只得相助，并助其稳定了川蜀大地。”
众人眼神顿时微微变幻。
“宁总督也不负王爷厚爱，果真督剑阁大营出川，破了广元，算是为王爷立了一功。如今既然宁总督兵至汉中，既如此……”
对宁白玄骇人至极的功绩，略过不谈，程千秋立刻话锋一转道：
“王爷宜速速兵至剑门关，”
程千秋忧心忡忡道，
“接过剑门关关防。
“否则，一旦宋可进残部乘人之危，又至剑门关，断宁总督后路，川蜀将不堪设想！”
程千秋话音落地。
营帐内一众官员顿时纷纷起身，朝桂王行礼道：
“程先生所言极是！王爷宜为川蜀计，宜为天下计！”
“若非王爷守住保宁一线，牵制纪成斌大部，岂有其建功之日？”
“王爷部署得当！宁部不负王爷之命，王爷宜速速出兵，守住剑门关！”
一时之间，众人语气慨然。
平心而论。
前日那什么督师大败年羹尧的消息，模模糊糊传回来后，他们心中一时惊惧非常，只觉不可置信。
“年羹尧浪得虚名？”
“北朝兵莫非不堪一击？”
“那川北是如何丢的？”
“剑阁大营当真乃如此精兵？”
类似这样的讨论这两日在大营内甚嚣尘上。
而这当中，众人自然而然会有的一个疑问便是：
“剑阁大营若回师，我等该怎么办？”
这样的疑问让众人私下对视之时，都不由心中一跳。
只有辛寺深等王爷的一众枭将，会不屑一顾地说一句。
“年羹尧主力集中在川北，那大驸马不过是偷偷将剑阁和保宁合兵，打了年羹尧一个措手不及而已，不知何须有忧？”
但一众本做好在蜀中接任各地知府的官员，依旧无不心存忧虑。
如今程先生此话一出，倒是彻底解了他们的惑！
周静躬身道：
“宁总督已去汉中，光凭明忠侯占下的广元，无法供应大军，至多十日便会粮尽。
“剑阁、保宁大军的粮草，依旧需从蜀中出，走剑门关出。
“王爷取剑阁，扼守剑门关，方可使宁总督大军粮草无忧。”
众人看向这位年纪轻轻的程千秋弟子，心中忍不住咋舌。
对方的意思便是……
一旦握住剑门关，就是掐住了剑阁大营的咽喉！
届时。
缺粮的剑阁大营将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王爷驱使。
保宁、重庆二营更加如此。
毕竟二城都在桂王手里，二营断粮后，沿嘉陵江南下。
桂王一供粮食，顷刻间，二营便可为王爷所控。
宁部大败年羹尧。
张明忠夺下广元城。
俱是不世之功……
但……
众人心中感慨。
所谓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外如是了……
周静这话一出，算是将事情一锤定音了。
桂王却还是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望向程千秋，缓缓道：
“程先生，不知这蜀地的民心……”
“民心皆在王爷。”
程千秋躬身一礼：
“宁督师虽败年羹尧，但其任由太监黄信草菅人命，鞭挞剑阁、绵州一线，方得民力，一举大胜。
“掠民之举，手段狠辣，涸泽而渔，乃饮鸩止渴之举，终遭百姓反噬。”
程千秋摇头叹道：
“得民力者，却未必得民心……”
正在此时。
门外有人来报。
说绵州、德阳、剑州、梓潼诸地，大批乡绅联袂而至，想要拜见王爷。
“王爷，”
程千秋面容肃然，朝上首的桂王躬身一礼。
“蜀地民心……至矣。”
桂王当即起身，出营相见。
一众乡绅，由剑州大儒童樊、以及绵州名宿林长钰领衔。
林长钰的兄长，更是一位归老致仕的一位六部侍郎，在蜀地名望极重。
二人执礼上前。
朝桂王大礼参拜。
“愚生童樊……”
“老朽林长钰……”
“叩见桂王殿下！”
随即，大约五六十位各县的乡绅均纷纷叩首。
“草民……叩见桂王殿下！”
“不可、不可……”
桂王连忙踏出几步，双手扶起童樊，又扶起白头发的林长钰，惊讶道：
“二位先生，众位先生，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呐？”
一众乡绅不止自己亲自来了，还押了不少粮食、骡马、冬衣过来。
童樊肃然行礼道：
“北虏叩关，奸臣当道。幸赖殿下千里来援，此乃蜀地之福，我辈今日，便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众人齐齐下拜：
“我辈今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程千秋随众人一起，朝桂王一拜，郑重道：
“民心所向，请王爷兵发剑门关，助剑门关外诸营稳住粮道，以定诸营与蜀地人心……”
“这、这……尔等说得轻巧，但、但……”
桂王面色为难道：
“但唯恐我侄儿白玄年轻气盛，误会本王呐。”
童樊凛然道：
“宁总督为奸贼黄信所误，王爷助其幡然醒悟方是正道，若宁督师继续任由黄信掠于乡野，王爷才是失了教化之责！
“童某拜请王爷，王爷宜速速捉拿奸贼黄信，斩之，以定川蜀人心！……”
桂王三次推脱。
众人三次说服。
桂王无奈，只能顺应人心，钦命辛寺深，点齐五千兵马。
“尔去剑阁一带，先捉拿奸贼黄信，再去接收剑门关，不得亏待剑阁诸将。”
“末将，”辛寺深当即抱拳应是，“谨遵王爷之命！”
此时十万火急，辛寺深没有半分耽搁，当即便点兵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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