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南郑（十三）
…………
前头的前头，是一片火光的南郑城。
黑色的天空被烫得红红的。
比在剑门关厮杀的那晚还要亮。
滚滚的浓烟从城里升了起来，像是数条黑色的龙卷，升到了天空。
风向明明不是向着这边，木头烧焦的焦味却还是飘了过来，在平原上铺开。
鼻子一张一合，焦味就钻入了肺腑，眼睛也有些冲，眯了眯。
城里头，传来一阵阵的哭喊嘶鸣声。
背着盾牌的年轻大梁兵，手中紧紧握着并在一起的两根长枪。
一路奔跑的过程中，不由皱了皱眉头，只觉里面女人和小孩的哭声显得很恐怖，像是鬼嚎。
余允叔年轻寻常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心里忍不住地想。
要是有一天剑阁县被破了。
里头的女子和娃娃……应该也会这么哭吧……
穿着草鞋的脚往前一踩，陷了几分到泥里。
他咬了咬牙，用了用力，让前脚掌踩在地面的力道大了一些。
身上太重了。
披着甲胄，戴着铁盔，背上背着盾牌，腰间挂着两柄腰刀，手里还握着两杆长枪。
余允叔不由想起之前剑门关出关时，督师的选锋。
他力气还行，身材却消瘦，撑不起重甲，落了榜。
营里倒是入选了两三个，都是尤把总的心头肉，把总称他们为‘武状元’。
余允叔也想当武状元，现在一看，不由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只觉自己活该落榜。
就这么点东西，都觉得就有些太重了，还不如旁边的李寿，李寿这家伙甚至背了两面盾！
砰砰，耳边全是脚步声。
有自己的，有身边几个袍泽的，也有前头北地义师的。
余允叔憋着一口气，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不要乱掉。
前面北地义师的脚步声太整齐了。
听得余允叔的心脏都跟着他们的脚步声一起在跳。
只是刚刚大概从三里地远，就开始奔跑，跑至如今，呼吸还是难以避免变得急促了起来。
脚底板也湿漉漉的。
即便脚底早就长出一层厚厚的老茧，余允叔也被这种湿润搅得心烦气躁，生怕自己摔倒。
从军三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般的急行军。
三天的时间。
每天跑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一般，难受得紧。
要不是每次一想停下来，就见到高高在上的宁督师也同他们这些丘八一般跑，
余允叔只觉自己想必也同一些人一样，在路上掉了队，被安排留在某处关隘守关，看管几袋粮食。
但……
余允叔瞧了一眼前头的背影。
他不认识对方是谁，口音有些奇怪，听说是山西人。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北朝盔甲，左臂上绑着布条，没穿鞋，赤脚在地上跑，腰上挂着一双草鞋。
身量很高，但很瘦，力气却很大，吃得也多。
大概四五个时辰前，他们剑阁大营跟这支北地义师合兵，宁督师说，造饭，把剩的粮食全吃了。
他亲眼看见对方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吃了他三份的量。
其他义师也差不太多，都吃得猛。
他们管宁督师叫“教主”。
余允叔他们听到的时候，都有些惊奇，有些人心里有些猜测。
但宁督师只把贺将军、周千总几个将官，再加上北地义师的几个头头，叫过去军议。
他看得见，听不着，宁督师和将官们不说，他们就也没什么办法。
余允叔瞧了瞧前头这些稳健的义师背影，掠过他们的肩头。
再往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军阵，仿若接天。
军阵前的地上插着一片火把，透过这些火光，余允叔瞧见他们穿着盔甲，前排的人还举着火枪。
黑漆漆的洞口正对着他们。
前面似乎是个坡，甚至这里的地形好像都在上行。
“怪不得他娘的跑得这么累。”
他心中不由腹诽了一句。
盔甲限制住了胸膛的起伏，更憋得慌。
望着那些火枪洞口，余允叔呼吸愈发了急促起来。
从初九早上起，四天奔了多少里？
两百里？
还是三百里？
余允叔自己也不知道。
翻山越岭，跑得连肺都要吐出来了。
但……
他掠过前方山西义师的肩头，望着前方的军阵，心中轻轻同自己道：
“到地方喽……”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要是一个没杀……就死喽……
余允叔在这个没人看见的时候，咧嘴笑了笑：
“那格老子就亏大发喽……”
砰砰，砰砰，在余允叔跑得分不清心跳声和脚步声的时候。
“嗖！嗖！嗖！”
前头的山西人，以及前排的北地义师们，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将手中火把朝着北朝军阵丢了过去。
余允叔的视线，随着这些火把看去，只觉像天上正降下一大片火红流星。
眼角余光一瞥，又瞥见，前头的火枪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取下了背上的火枪。
这些火枪中，有的是火绳枪，有的是那种新式燧发枪，后者大概只有不到六分之一，南京城那边造好送来的，还只列装了这么一点。
北地义师几乎人手一支火枪。
制式五花八门，有从鞑子手里抢的火绳枪，也有燧发枪，还有一些造型比较奇特的，听说是他们自己造的枪。
剑阁大营先锋和保宁营先锋的火枪也凑给他们了。
前头的山西人背着的三把枪里，就有一把火绳枪。
火稔还点燃了，点点的火星随着主人的奔跑上下起伏。
对方取下的，正是这把枪……
就在余允叔脑海里胡思乱想的时节，对方取下火枪，将其对准了前头。
陡然之间……
“砰砰砰砰砰砰！”
一片火光闪过！
没有瞄准，取下枪后，前排的火枪手们，直接对着前面开枪！
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余允叔的耳朵被火枪的声音炸得阵阵轰隆。
只在一瞬之间……
“砰砰砰砰砰砰！”
前方的军阵也喷出了一片火舌，开了枪……
火与火，铁与铁，便在这一刻陡然相撞……
紧接着……
火枪的响声便没有停过，砰砰砰！砰砰砰！前方的军阵前响起一片闷哼声，倒下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漫天的喊杀声，“杀！杀！杀！”
余允叔眼睛通红，一面随着前头的火枪兵向左翼转，一面将手中的长枪之一递给对方。
并扯起嗓子，跟着一声大吼！
“格老子……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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