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南郑（十四）
…………
南郑城，府街。
府衙之内。
“轰隆隆！”
“砰！”
火炮在外头咆哮。
偌大的府衙之内，哭哭喊喊一大片，俱是涌入府衙的南郑妇孺。
人挤着人，有的背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正往后院去。
南郑府衙位于城内东南角。
东面城墙本就有三道翁城，不易攻破。
但南面破了后，府衙亦不免岌岌可危。
好在官兵杀入城中后，先杀去了城中的钟楼，占据府衙的天理军这才得以收缩兵力。
指挥全军的天理教四方将军之一，项琦，在南面城墙着实守不住后，决定壮士断腕。
同时放弃掉西面和北面城墙，全面收缩兵力。
命第五团赶去东边的东关城，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全军退往东关城。
借助这堵本来是为应对白莲教造反，而新修的关城，来抵挡攻入城中的官兵。
事情却往往不如人所料。
李二赖部赶往东关城，一面派人上城墙，利用巨石与圆木、弓箭和火枪布置防线。
一面派人打开城门，打算接天理军大部以及辎重进东关城，利用翁城继续守城。
便是这时，却有大批的百姓哭喊着蜂拥而至。
逃到了东关城，堵住了城门。
官兵进城后，近乎以屠城之势，大举杀人。
百姓们一见官兵进城，本来是磕头便拜，迎接他们的却是屠刀。
“满城俱是天理贼！一个都不要放过！”
类似这般凶恶的喊声在城内四处响起，百姓一下被杀得四散。
面对这些被官兵杀怕了，逃过来的百姓。
挥刀恐阻无用。
贾师安派过来运辎重进东关城的大队骡车，也全部被堵。
李二赖部只能无力回天的放弃。
“回府衙。”
项琦冰冷地下达军令。
五团护送着这些辎重，还有由教徒组成的民夫队伍速速回了府衙。
这期间，进城的官兵杀红了眼，见男的则杀，以防其是天理军。
见妇孺，若是身上穿的粗布麻衣还好，若穿着绫罗绸缎，便要遭了殃。
李二赖部，以及其余各部，在往东南角的府衙撤退之时，收拢了不少逃难的百姓，一同退往府衙。
这时候，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教众了。
南城门处起了一大片的火。
可能是煮金汁的炭火引起的，也可能是官兵想要围杀他们，故意纵的火。
总而言之。
城门处，几乎一条街的房子都已起了火。
风借火势。
大火在城内到处蔓延。
贾师安和许希音在调配守府衙的青壮时，还得安排一部人防火。
府衙北侧门处。
身材高大，脸颊消瘦的项琦，面色在坚毅与迷茫中变幻不断。
留着潦草络腮胡的男人笔直站着，眼珠子眨了眨，里头淌出了血泪。
类似的情形，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历过无数次。
但历来的每一次，只会让他变得更冰冷，更强大。
从没有哪一次会像这一次一样，让他如此痛彻心扉。
部下摆好桌案，挂好地图，他站在桌案前，手脚冰凉地布置着各种战术……
…………
“项琦，二团、三团、四团、五团，彭连刚的直属营，老子都交给你指挥……攻下南郑城！”
“苏琅，你带着一团进秦岭，袭扰粮道，但务必要注意保存实力，我不回来，不准同他们硬拼。”
“项琦，攻下南郑城后，你负责守城，老子回来前，不要让南郑城破了！”
…………
在他喊着“朝西布置火炮，准备好井水”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也在他脑海里回荡。
丢了……
城丢了……
项琦一颗心像是坠入了冰窖，不知道死了后，见了老教主，见了之前当坛主的父亲和舅父，自己该如何交代。
…………
“明明……”
“明明教主打出了这么好的形势……”
“竟然断送在你手里……”
“竟然会断送在你手里……”
“你让教主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付诸东流啊……项琦……”
“你败了多少次了……败了多少次了……你害死多少人了……害死多少人了……”
“你在陕南战败……在天水战败……在固原战败……在银川战败……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枉我等将大业相托于你……”
脑海里……
老教主，右护法，爹爹，舅父……一张一张布满厉色的脸跳出来，质问他，怒骂他，项琦渐渐面无血色。
但这位四方将军依旧将手指按在地图上，声音从容不迫。
“派五团去西边屋顶上部署好弓手……”
“火枪……火枪不急……要省着火药……安排熟悉火枪的民夫帮火枪手填弹……”
“四团，去府衙北面列阵……二团去府衙西面列阵，多带盾牌……盾牌全部拿出来……”
“三团……三团……三团死了太多人了……守在府衙前衙和后院，防止有人作乱……派两个手快的去伤兵营……”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外头套着一件简陋的盔甲。
“突围……”
他脊背生寒地沉声道：
“彭连刚部留守县衙……等外头黄喜林的中军压进来……”
他手指往地图上，府衙后头不远处的一张城门指了指。
“彭连刚部就掩护贾参谋长、左护法，甄坛主，还有三团突围……五团给彭连刚部断后……每人背三到五天粮食，入秦岭，派一部人去寻苏琅……”
四团的团长郑宝驹咬了咬牙，往掌心呸了一口唾沫，搓了搓：
“我们四团，还有二团……”
“嗯。”
项琦点头道：
“跟我一起留城里，挡住追兵，还要烧府衙，掩护贾参谋长他们。”
二团团长吕长凡和郑宝驹相视一眼。
吕长凡道：“老子早够本了，去下一世娶婆娘了，要不把四团也交给老子？”
郑宝驹想了几息，还是摇了摇头，拒绝对方的好意：
“我婆娘是个脑子活的，老子两年没回去，她就知道得改嫁了，家里娃娃饿不死。”
他道：
“我不留这儿，四团的兄弟们，怕是胎都不会去投，得一辈子跟着老子。”
项琦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隔了两息。
他缓缓睁开眼睛，嘶哑着喉咙，低声道：
“对不住了……要是教主当时派的是苏琅……”
项琦话还没说完，吕长凡和郑宝驹就一笑：
“讲这种话可就没出息了。”
吕长凡道：
“教主不会看走眼的，苏琅也不可能干得比你好。只是人力有时穷……”
这位发展教徒上千的北艮山坛坛主拍了拍项琦的肩膀，笑道：
“蚍蜉撼树不自量，我辈自量亦撼树……死生不足道……够本了……”
二人是项琦特意叫来的，彭连刚和其他几部不在。
官兵快要围过来了，吕长凡抱了抱拳，和郑宝驹一起，看了项琦一眼，说了句：“白阳世见”后，便大步离去。
项琦眼帘垂着，腰背像垂暮老人一般，慢慢弓下去，很快，又如一柄寒刀一般，直了起来，命人去将部署速速通知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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