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南郑（十二）
黑压压的夜笼罩着天地。
汉中平原上，一阵狂风从西面朝着东边滚滚而来，将城内的大火吹得愈发浓烟滚滚，半个夜空都成了滚烫的火红。
城池以西五里。
一线火把在远处的夜色里燃了起来，如一串不连续的火点，在黑夜的边缘闪烁。
“呜——”
长长的号角声划破夜空，伴随着震动大地的脚步声，正朝着南郑城而来。
黄喜林在一阵惊讶过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一面从容不迫地命令中军结阵。
一面派人进城，命里头的人将西面城门速速打开。
并命刘邵部立刻整军，督三千人出城，先迎战这股梁军。
“梁军？突然出现在南郑的梁军？”
如同之前天理贼数千人突然出现在秦岭以南一样。
诡异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只是这次突然出现的，是南朝军队。
对这样的事，黄喜林百思不得其解。
从广元到汉中，什么样的大军能他娘的三天赶过来？
还是说……
黄喜林忍不住皱眉，
这支军队是从什么小路早早绕过来、一直埋伏在某个地方？
正在思考的时候，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在前头出现了。
能在夜间行军的，无一不是天下强军！
黄喜林嘴角冷酷地扯了一下。
南郑城的西面，本就是一个坡，虽说不太陡，但地势是有利于他们的。
之前他还因为在西面这边展不开火炮而感到愤懑，眼下攻守逆转，地利在手，黄喜林还是颇为感慨了一番。
他位于坡顶，朝着前方放眼望去。
只见前方黑压压的军队确实朝着他们压过来了。
而且除了脚步声外，这支军队竟然没有什么喊杀声。黄喜林眉头微皱。
过了一阵儿。
吱呀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西面城门终于开启。
刘邵部满身是血的出来了上百个人，询问黄喜林将令是否属实。
“将军，”刘邵头发丝里都在滴着血，瞪起眼睛盯着马背上的黄喜林，“这城门可不能开太久，不然城内的贼子就跟百姓混在一起，逃出来了……果真有大部来袭？”
黄喜林马鞭一甩，不耐道：
“老子还他娘骗你？！速速约束军纪，整军出来。”
好在之前撒了斥候，这才没有被人袭营。
刘邵咬了咬牙，道：“弟兄们已经攻入府街了，贼子们退守府衙，他们把咱在南郑城的几门劈山炮拿出来了，现在还凶得很……”
黄喜林眼睛一撇，想讨价还价的刘邵瞧见将军瞥过来的眼神后，顿时收声。
他心中苦笑。
弟兄们已经杀红了眼，还一个个在怀里塞了不少东西。
天理贼又还在府街。
能约束多少部队他心里还真没数。
再说，贼子大部来袭？大部？还能有多少大部？
但将军如此命令。
刘邵也只能肃然领命：
“末将这便去整军！”
说罢，便依旧穿着浑身正在滴血的盔甲，赶紧跑回城内了。
便是这一会儿功夫，前方黑压压的人影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还有不到二里地。
旁边下了马，给将军牵马的余贵踮起脚在坡顶看了看，有些咋舌道：
“将军，贼子真至少有两千人！”
黄喜林淡淡道：
“无妨。”
他也瞧见了。
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下，一面有些破烂的写着‘宁’字的旗帜举在队伍前头，在夜空下飘扬着，像是发着银光。
“果然是天理贼宁节霄。”
黄喜林冷笑了一下。
虽说之前也猜测过，天理贼是不是跟南朝有勾结。
到了如今，事情自然明白无误了。
两方确实有所勾结。
只是贼终究是贼。
他虽不知道这伙数量应该在一千到两千的梁军到底是如何来的。
但眼前的阵势却是很明白了。
“梁军驱使苏琦他们这部贼兵当前锋了。”
黄喜欢不屑地笑笑道：
“宁节霄也好，苏琦也好，造咱的反，却给南朝人当狗，也算求仁得仁吧。现在可不就被南朝人当狗一样，当前锋送死来了，呵，热脸贴冷屁股。”
余贵也笑着附和道：
“大将军之前招安项琦，项琦不识好歹，说什么‘大丈夫死则死矣，岂甘为奴？’现在，他可不就成了南朝的奴了。”
余贵哼了一声：“不识时务，算个什么大丈夫！”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时，余贵微微一皱眉头。
头往右边偏了一下，看了一眼北边，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北边……好像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余贵望了两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毕竟身后的南郑城，本就是充斥着嘈杂血腥的各种声音。
“砰！砰！砰！”炮声跟枪声不断交织，这应该是贼子们控制的几门劈山炮在轰鸣。
他们刚开西城门，火炮还没拉进去。
攻城的火炮要么停在北城门，要么在南城门。
西城门这边展不开火炮，便一门都没布置。
也没这个必要。
若非他们中军这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贼子拖住了，中军只要一进城，府街的天理贼就被一股而下了。
“命前锋准备好火枪和三眼铳。”余贵作为中军都司，给前锋下了令。
火枪只能开一枪。
他们更喜欢三眼铳。
贼子来冲阵。
中军的火枪兵五百人，配备三眼铳的也有五百人，再加上弓弩手。
一排火枪一放。
一排三眼铳再一放。
弓弩手再放三轮箭。
朝他们奔过来的这些贼子，轻轻松松就会死上一半。
这也是项琦的天理贼，还有许多造反的白莲教，都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主要原因。
大军一至。
军阵一推。
贼子必溃。
后面就是追杀。
故此，黄喜林和余贵眼见这么多贼子冲了过来，也不太担心。
先锋还是苏琅这一部……这一部在陈仓道，甚至不敢跟他们在陈仓道的人正面拼杀……
这时……
“砰！砰！砰！”
“杀！杀！给老子杀！”
“杀进南郑城！手臂上绑着布条的是自己人！没绑的不是！”
“莫要杀错了！莫要给本官杀错了！”
“杀！”
一阵拔地而起的喊杀声骤然而至！
但不是从正面。
而是极为诡异地从北面响起！
黄喜林和余贵眼瞳一缩，猛一扭头看向北面！
只听得漫天的喊杀声如阵阵惊雷炸响，声音之大、之整齐，甚至盖过了城内的厮杀声！
哒哒哒！
一阵奔马声从远处响起，一个浑身染血的斥候来报。
“将军！将军！”
斥候隔着很远，就在马背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嘶吼：
“贼子！梁军！梁军大部绕到了北面，攻城……他们正在攻城……”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黄喜林浑身寒气直冒。
北面有他们的留下的云梯……
便是。
“砰砰砰砰砰！”
一串枪声在前头响起。
黄喜林扭头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正前方的一条黑线喷出火舌……率先开了火枪！
…………
“杀！”
激烈整齐的吼声从前方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苏琅在左，贺孤蓬在右。
两人领着天理军与剑阁大营最为精锐的两千人，一齐朝着前方的北朝军正面冲阵！
与此同时！
嗖！嗖！嗖！嗖！嗖！
大约数百支火把被扔到了天上，朝着他们的军阵砸了过来……
“把火枪全部给最前头的一千人，每人三支枪，提前把弹丸装好。
“不要等进入射程的时候开枪，进了我们的射程，就也进了他们的射程。
“早点开，四十丈就开，把他们的火枪吓出来，夜里他们判断不准距离……
“隔着这么远，他们的火枪进步了点，就算能打得这么远，但也打不中……
“站三排，排与排之间错位站开，打完一枪后，慢一点，扔掉火枪，让后排顶上去继续开枪，你们准备开第二枪、第三枪……不用瞄准，近了就开枪，直接开枪打！打完就往两翼跑……火枪后面我们再回来捡……不用心疼……
“后面一千人，每人背一面盾，带两支长枪，火枪兵三枪射完，立刻往两翼散开，后面的跟着火枪兵，一面退到两翼，一面将长枪递给火枪兵……”
花了半个时辰，试验了前锋换排冲锋作战。
苏琅和一团没有问题，剑阁大营只有小部分精锐能做到，苏琅与一团便自然而然成了先锋，脸上挂不住的贺孤蓬，则领剑阁大营其余精锐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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