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南郑（十五）
…………
南郑府衙。
前面是官衙，后面是宅院。
官衙又分为前堂和二堂。
前堂极大，中间是知府审案、以及宣读皇帝诏书的大堂
两侧的甬道则分布着六房。
东侧是文官所待的吏房、户房、礼房。
西侧是与武官和刑名相关的兵房、刑房和工房。
府衙内还有一座大狱，处于前堂的西南方向。
换上粗布衣服的秋娘，牵着六岁的儿子，在五团的保护下，随着人流连滚带爬地走进了府衙。
迈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秋娘嘴里诶呦一声，身子朝前一栽。
后头背着老娘的男子，头一抬，满头大汗地吼着：
“不要挡老子的路！”
秋娘的儿子顿时回头瞪起眼睛：
“你再凶我娘一句试试？”
“不不不！得罪得罪！”不等后面的男子吼儿子，秋娘赶忙站了起来，牵住儿子的手往左侧甬道挤。
挤进府衙的人群哭的，闹的，吼的，乱哄哄，人挤人。
几个身有残缺的天理军人，正在四角吼着话：
“往后院去！往后院去！”
“全部往后院去！”
“不要挡在路上！”
“官兵杀过来了！杀过来了！”
“不要在手臂上缠布条！不要在手臂上缠布条！”
“天理教教众！不要在手臂上缠布条！”
秋娘累得厉害，牵着儿子靠在左侧的甬道栏杆。
哭哭啼啼的老人妇孺，有的背着布囊、神情麻木，有的衣衫不整、面如死灰，从她们娘俩身边挤着通过，往后院走去。
有的人左臂上还绑着布条，面色惨白走着。
路过几个天理军的时候，天理军会把他们手臂上的布条扯下来。
秋娘的布条早就扯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爹娘的布条扯没扯，也不知道他们逃到府衙了没。
以防万一，她掀开儿子的衣服，看儿子衣服里头，有没有在手臂上绑布条。
天理军人还在大声喊着话：
“后院！后院！赶快逃到后院去！”
“徐知府、汤县令已经都放出来了！就在后院！他们会护着你们！”
“官兵不敢杀他们！躲到徐知府后面去！”
听到这些话，人群涌动的速度又快了些，哭声也更大了些。
秋娘缓了缓后，牵起儿子随着人群走。
除了爹娘以外，还有一个让她挂念的人。
就是这些天认识的干女儿，小明缨。
秋娘心中忐忑，腿肚子都在打着哆嗦。
不知道魏丫头怎么样了。
但魏丫头是天理军自己人，想必应该没事，应该没事……她面色煞白，嘴唇颤抖地碎碎念着。
“干娘？！”
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户房门口，秋娘猛一扭头，正见一个穿着朴素碎布衣裳的女娃，站在左手边的房间中。
“魏姐姐！”秋娘儿子尖叫一声，伸出小手指头指着魏明缨。
魏明缨头上插着一根珠花钗子，脸上沾着黑灰和血渍，笑了笑。
探出手摸了摸秋娘儿子圆滚滚的脑袋：
“冉哥儿。”
秋娘姓冉，夫家姓陈，她丈夫便给儿子取了一个陈冉的名字。
冉哥儿三岁的时候，爹病死了，秋娘的爹娘家境殷实，心疼守寡的女儿，送了她一间绸缎庄。
“诶呦！”
秋娘脸上，泪珠一下滚了下来，在沾满黑灰的脸上流出两道印记，
“娃你啷个在这儿？”
魏明缨往户房里头一指。
秋娘看过去，只见偌大的户房里，并排躺满了伤兵。
秋娘还瞧见陈大夫、桂桂、阳才他们正忙上忙下。
“这边的户房和吏房被我们改成了伤兵营，之前在安世堂的伤兵大哥们，也都搬过来了。”
秋娘瞧见里头应该有四五十个伤兵。
有的以手捂脸，有的有说有笑。
秋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官兵进城了……全部进城了……在外头杀人嘞……杀人嘞……”
她语气里带着哭腔，抓住
“完蛋喽……完蛋喽……咱教怕是要完蛋喽……”
魏明缨笑了笑，她用半生不熟的南郑口音回道：
“啷个就完蛋了嘛？教主就快来了嘛！”
“还教主！这个时候了，你还教主教主？”
秋娘眼珠子里冒出泪来，语气里夹杂着对素未谋面教主的怨气道：
“这个话你自己数数？你讲过好多天？讲过好多次了？”
她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朝着里头指去，气苦道：
“这个话你骗骗他们也就算了……你还骗你娘……
“娘在安世堂，又不是没见过？你对每一个要死的都是这么说地？
“然后嘞？他们到死都没看见教主来……”
这话一出，魏明缨面上的笑意便凝固住了，眼神呆了呆，眼帘一垂，变得有些默然。
秋娘见她变成这副样子，顿时又有些后悔，心里怒骂自己嘴快。
“诶呦，”她拉着魏明缨的手，安慰对方道：“娘不是那个意思咧，娘知道你是好意。”
魏明缨嘴唇抿了抿，又仰起头，朝秋娘笃定道：
“教主一定会来的，他说过他会来的。”
教主离开的时候，她和素素姐就在旁边，教主亲口对贾大伯、项叔叔说的：
“把南郑攻下后，守好，我很快就来了。”
魏明缨亲耳听到的。
秋娘瞧着小姑娘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一副认真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轻轻抓了抓魏明缨的手掌，跳过这一茬，道：
“娘听外头的人说，徐知府、汤县令他们都被放出来了，是真的么？”
“嗯，”魏明缨点点头，“贾大伯和师父已经将他们放出来了，捕头、捕快，还有之前俘虏的几十个绿营兵都放出来了，都在后院待着。”
魏明缨低头瞧了瞧正拉着干娘衣角的冉哥儿，之前隐隐有哭意的眼神，又变得温暖，望向秋娘道：
“干娘，你带着冉哥儿去后院吧，有当官的护着，官兵进来后，就不敢杀人了。”
“魏丫头，你咧？”秋娘紧紧抓着魏明缨的手道。
魏明缨低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将手重重地从秋娘温暖的手掌中抽出来，朝秋娘抬头笑道：
“额是他们的大夫，还得给他们治病咧。”
望着对方的笑脸，秋娘霎时心头一酸。
便是这时……
“杀杀杀！格老子地杀！”
“杀！”
“结阵！结阵！结阵！莫要乱了阵型！”
一阵漫天的喊杀声陡然间大了起来！
与此同时。
“跑！”
“快跑！”
“官兵们杀过来了！”
“跑！往里头跑！”
往府衙里头的钻的人流也陡然间加快了起来！
小孩女人的哭声、摔倒的喊叫声、被人群踩踏的救命声……也在一个瞬间大了起来！
连外头大吼着“不要乱！有人被踩死了！”的天理军人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魏明缨心头一紧。
抱起冉哥儿往秋娘怀里一塞！
“干娘！快，”
她语气终于有些焦急起来，推着秋娘道：
“往后院去！”
被娘抱着的冉哥儿，嘴巴一瘪，哇哇大哭了起来……
魏明缨见干娘随着人群去了，心头这才松了松。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户房里的伤兵营却突然安静了起来。
有两个手脚健全的天理军人朝着正撸起袖子，打算继续给伤兵包扎的魏明缨道：
“魏丫头，你去东边，二堂那边，左护法那边。”
魏明缨一怔，还没说话，只见这两个天理军人肃然地走到户房中间。
朝着四面作揖：
“官兵杀过来后，能了断的兄弟请自己了断，不能了断的，”
二人拍了拍腰间的刀：
“我们两个手快，送兄弟先走一步。”
地上的一众伤兵顿时一笑：
“好！”
“谢谢兄弟！”
“驴日的……老子要不是少了条腿……怎么都要死在外头儿！”
“没得事……够本了……”
临死之前，众人像是得了新生一般，有些解脱了……
陈大夫仁至义尽，两个天理军人也请陈大夫先离开。
陈大夫点头哈腰，抹着汗水，拉着徒弟们走。
阳才浑身是汗，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并未去师父那边的魏明缨：
“魏、魏丫头……”
魏明缨笑着向他道了谢。
两个天理军人见魏丫头不走，也有些无可奈何。
但想来，左护法见这个从陕北就一路跟着他们南下的无辜女娃不在，一定会派人来拉。
两人就也没再劝了。
阳才的师父拉着阳才的手，瞪了瞪眼睛，低声道：
“还不走？！”
阳才最后看了看魏明缨，浑身紧绷。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跺了跺脚，抬起手擦了一把眼睛，跟着陈大夫而去……
但……
出乎魏明缨的意料。
“桂桂哥，”
她望着留了下来的桂桂，屏住呼吸道：
“你还不去快走？！”
瘦了好几圈的桂桂摇了摇头，撇撇嘴道：
“不走喽……”
魏明缨一呆，不等她劝桂桂，却听见后面一阵哭腔响起：
“老汉、娘、杨叔……你们留在这里做甚嘛……”
熟悉的嗓音响起。
魏明缨回头看去。
却见正是秋娘在劝一群拎着刀兵的白发老头、老妇人。
大概二三十个，手臂上都绑着布条，站在外面的甬道上，虎视眈眈瞧着府衙外，作出拼命的态势。
秋娘一手抱着冉哥儿，一手在拉一个老头。
冉哥儿在娘的怀里哇哇大哭，秋娘的老汉回头瞪着她：
“格老子三十多年前就跑过一回喽！老子堂堂白莲教南郑分坛坛主！就算老子们现在死得只剩十几人，那还能输给他们天理教？……”
秋娘拉不走倔得要命的老汉，一下都气哭了。
但她爹娘不走，要跟官兵拼命，她也没办法扔下爹娘逃命，只能掐儿子的屁股，掐哭儿子，盼爹娘瞧在外孙的面上，能跟她跑……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一起的，是上气不接下气，大吼着的：
“败喽！”
“败喽！”
“败喽！”
声音传到了户房。
“锵！”
“锵！”
两个天理军对视一眼，双双拔出了刀……
一众伤兵们也慨然地吼了一声：“来！送老子上路！”
外头，秋娘的老汉双手举枪，嘴里大吼着：
“来嘿！”
外头报信的眼珠子通红，跑得气喘吁吁，站定了，憋足气，大吼道：
“教主来喽！
“官兵败喽！
“大——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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