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宁与宁（上）

“羹尧亲赠”

视线扫向信纸最下方，折角处红泥拓印出来的痕迹格外分明，他略作思考。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四个满文字。

年羹尧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紧，眼神也骤然一凝！

这种花纹是他在西宁，亲自请人在一块和阗玉上雕刻的，那块玉品质极佳，供过佛，用来送给外甥女十七格格。

小妹那时候身子骨不好，八阿哥的身子也一般，小时候就染过两次风寒，十七倒是好一些，就是经常蹦蹦跳跳的，性子跳脱。

夭折过两个孩子，小妹便对十七和八阿哥看得很紧，老担心他们出事。

他知道小妹信佛，便请人制了这么一方玉，送给十七祈福。

“怎么回事？”

年羹尧眉心蹙起，

“宁节霄……怎么会有这样的花纹？”

他心中陡然一沉。

十余幕僚站在堂下。

大将军刚刚发过脾气，众人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着头。

“宋可进于剑阁大败……”

“黄喜林于南郑大败……”

这样的大败是大将军从未有过的……众人方才闻听消息的时候，骇得心中一跳。

原本收到消息，梁军以如此快的速度占据朝天关、五丁关一带，已经让他们极为惊诧了。

结果还有一部天理贼占了勉县，攻打沿途烽燧。

逼得大将军不得不将军队改向，先到了勉县。

只是一到勉县，发现天理贼已去。

他们便先驻军勉县。

派出三千军队前出宁羌州，与之前杨尽信派出的一千五百人合兵，以防梁军出五丁峡。

打算先在南郑解决天理教再说。

王嵩督领五千人去南郑，纪成斌派出来的五千人也将至南郑。

无论如何，即便真被天理教逃走，至少南郑也能拿回来才对。

但万万想不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情报。

“黄喜林本已攻入城中，正大举覆灭天理教。

“却有一部四千以上的梁军突至南郑，与天理贼合兵，大败黄喜林部。

“刘邵自尽。宋合等几个参将率部逃出，正在收拢溃兵。黄喜林生死不知，疑似被俘。”

这样的情报太过离奇，让他们如坠冰窖，心中一片冰凉。

“四千以上的梁军到底是哪来儿的？！”

再一次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一支军队到了南郑，便是汪景祺和戴铎，都各自有些震惊。

戴铎当即命人四处下村，并寻一些商队收集情报，问有没有见过大队天理贼和疑似梁军的部队出没。

又派人去寻找被天理贼击溃的烽燧残兵，还找来了勉县县令等人，详细询问。

一通梳理之下。

虽说听起来荒谬，但通过沿途问一些看见此军的人，众人还是渐渐发现了这个令人吃惊无比的事实……

戴铎狠狠地将手掌拍在桌案上：

“怕不是跟在我们屁股后头，破广元后就一刻不停跟过来了！……”

这样的发现令众人脊背发寒。

剑阁大胜宋可进。

又在大将军果断撤退后，一举夺下广元城。

这是何等泼天大功？！

照常理，能督军队休整整顿好，五天内，赶至明月峡，布防广元线，就已经是极为识大局的统帅，军队也是一支强军了。

“但……”

戴铎苦笑了一句，

“此人竟然半分没有耽搁，直接就派兵翻过朝天关，走五丁峡来了南郑。”

幕僚之首的汪景祺叹道：

“这该是那个所谓的总督了，张明忠没这个魄力。这般入南郑，我部只要封住广元金牛道，他们就是一支孤军。孤军深入乃大忌，张明忠不敢这般做。”

只是，对方行军速度太快了……彷如鬼魅，令他们完全没有想到……

这其中，更令人想不到的，便是此人心性竟然如此了得，大败黄喜林后，就立刻渡过汉水，从南郑撤离，毫不恋战。

这一举动让他们又惊恐又惋惜，心中还升起几分憋闷，有一种攥紧拳头却无处使的感觉。

王嵩说已经派了人去追。

有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就忍不住扼腕叹息了一声：

“若此军破了黄喜林部，留在南郑守城，便能撞上王嵩这五千生力军，再加上米仓道回来的五千人。一万生力军，足以绞杀此军和天理贼残部……可惜……可惜……”

众人也连连点头叹息……

大堂上首。

年羹尧不动声色将信纸一角折了折，将这个花纹撕下来，对折一下，塞入袖子中。

他盯着信纸上的落款“大梁总督川蜀云贵翰林院修纂宁”，凝神几息后，微微眯起眼睛。

旋即，年羹尧命幕僚汪景祺上前，将这封信递给对方，道：

“看完信后，看看落款。”

汪景祺恭敬上前，双手接过信，

“是，东翁。”

见大将军情绪平复下来了，场间这才响起一片吸气声，声音很轻，众人悄悄抬了抬眼睛，正好瞧见汪先生正在读那份信。

字一入眼，汪景祺一双眼睛就忍不住微微一亮。

“好雄浑的字！”

他顿了顿，开始读信的内容。

‘匹马川北，却闻天倾。’

汪景祺皱了皱眉头，宁节霄到过川北？

后面再读：

“蜀中草木，泣血铸剑。我辈长哭，奋武出山。”

眉头顿时皱得更浓。

“怎么这写信的口吻……不像个贼寇……倒像个蜀中大员？”

“剑北关口，嘉陵右岸。戈矛陈迹，烟尘未散。”

汪景祺心中一声冷笑。

这便是在说剑门关北，宋可进的大败，还有大将军的广元之败了。

前面用了如此多的谦辞，到这儿便终于露出锋芒了。

“义军横岭，暗夺南郑。山摇地动，水为之断。”

这儿就是说他们天理军穿越秦岭，来夺南郑了。

山摇地动……汪景祺暗自冷笑，也不怕闪了舌头！

再看到下一句：

“明月失缺，非君之过。”

汪景祺眼神一凝。

“明月”二字，可能有双关之意，既指姚文玉之疏忽，也指对方穿过了明月峡，这一点，倒确实不是大将军的过错。

任谁都料不到。

被鄂尔泰和姚文玉剿了大半年的天理贼，竟然还有如此战力！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秦岭！阴夺南郑！

这时，汪景祺眉心突然一跳。

宁节霄领天理贼，突降南郑，倒是与梁军此番急行军入汉中，有异曲同工之处，这次梁军的所作所为，极为不合常理。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再下一句：

“宋失道济，故为君叹。”

这话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

刘宋杀了自己的大将檀道济。

君臣相忌……汪景祺冷冷一笑，看了看最后，对方提的条件：

“君归巴中，吾奉广元。先定家国，再相涂炭！”

汪景祺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此番虽是姚文玉铸下大错，导致南郑之失。

但大将军丢了广元，也是不争的事实。

“若贵国皇上以使君丢广元为由，恐怕，使君也不得不当一把檀道济。”

汪景祺面上冷笑，心中却也不由一叹，功臣难为，是他一直的隐忧。

但正所谓祸福相依。

大将军犯这个大错，倒也未必见得真是桩坏事！

功高不赏，

使功不如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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