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宁节霄的信

…………

一阵吱呀呀的难听声音响起。

南城门朝东开的城门缓慢打开。

彭连刚领的直属营，郑宝驹的四团开路，合在一起，率先出了城。

彭连刚的直属营现在还有三百多人，郑宝驹的四团则是四百多人。

彭老倌儿左手提着一把大刀，右手指着自己的右耳……右耳已经没了，这是去年大水冲了龙王庙，被教主削掉的。

老倌儿幽怨道：

“就老倌儿我一个还是一个营长！”

说着话的同时，他瞥过去眼睛，望着站在教主身边的女儿。

甄素素立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扭过头，朝宁南道：

“还不给我爹升团长？！”

宁南苦笑一声，道：“回广元后，彭坛主就是第六团的团长。”

老倌儿这才嘿嘿一笑，得意地瞥了一眼郑宝驹，带着人先去了前面开路。

接着。

是后勤营。

南郑的辎重还有许多没吃完，便是火枪，其实都还有不少，只是少了弹药，甚至还有五门劈山炮……

甄素素准备好了大概两百多辆骡车，还有几百个愿意跟着他们的教众，人人背着粮食。

出乎宁南意料的是，城内竟然还有千余并非教众的百姓，说也要跟着天理军走。这其中……多是女子。

甄素素请示过宁南后，便让他们也一人或背起一袋粮食，或背几匹丝绢，跟着走。

“本来以为剩下的辎重得烧了呢？”后勤营营长笑道，“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仰慕我们大教主的威名，要跟咱们走。”

素素狐狸虽然在笑。

笑容却有些假，还时不时瞟宁南一眼，像是在瞧他的脸色。

宁南背起手，哼了一声：“不要试探了，带着他们走，一个都不丢。”素素狐狸这才面色一松。

多上千多个人，可就是多上千多张嘴。

不是背几袋粮食就养得起的。

宁南心中却喟然一叹。

毕竟……此番是他打了汉中，才让他们有此等境遇。

但一想到南京城，他心脏又陡然一紧，目光再次变得冷冽了起来。

汉中的粮、汉中的百姓，喂饱的是北朝的兵……而北朝的兵……正全面南下……南朝人……或为刀下鬼……或为亡国奴……

这其中……包括他的娘，包括他的老婆，包括大黑和李兴，包括二赖的妻儿，包括大黑的妻儿，包括梨洲先生、公孙蘅、公孙先生……

包括他熟悉的一切人……一切事……

包括听了他的令……死在剑门关的选锋……

他可是……那些选锋所生骨血的义父……宁南背在身后的双手，悄悄握了握拳……

后勤营往城外走的时候，

宁南瞧见魏明缨在同教众里的一对母子，还有几个老人说话，问了问甄素素才得知，那女子名叫秋娘，是魏明缨拜的干娘。

“秋娘她爹是白莲教的，和我们天理教算是一家的，非要跟我们走，”甄素素道：“秋娘就也没得办法，只能跟我们走……”

过不多时。

后勤营两百余人，加上五百多的教众，也快速出了南城门。

从南郑回广元，大军要渡过汉水，东关城的官船被北朝兵打沉了。

但北朝自己有渡船，后勤营需要尽快搜罗周围的渡船运送辎重，并用竹排也好、渔船也好，在汉水并排，形成浮桥，好令大军渡河。

天亮前，全军务必渡过汉水。

三团沈寿，负责伤兵营。

被合围以后，刘绍自尽。

有的部下想降，有的不想降，内部甚至自相残杀了一阵。

他们便一共俘虏了六百多北朝军，全部被卸了甲。

现在正好被用来给天理军的伤兵们抬担架。

其实也没有这么多伤兵，大概只剩了一百多个。

三团便只挑了其中两百多个来抬担架。

毕竟三团能战的，也就剩下两百来个人，团长张水井自己，就是伤兵营中的一员。

其余俘虏，宁南全部交给了南郑的知府和县令。

并给了汉中知府一封信。

“有劳徐知府，”宁南笑道：“待我部离南郑后，将此信交予年大将军。”

两股颤颤的徐知府面上凛然：“本官决不从贼，要杀便杀，但……”

他双手接过信，话锋一转：

“本官见你有仁心，未多造杀孽，便收下此信，转呈大将军，由大将军处置……本官不置喙……”

对于督师的一些作为。

保宁大营的高钟有些不解，忍不住问宁南道：

“督师，我部何不守一守南郑？”

高钟一颗心脏从他看到剑阁大营的兵，通过北朝的云梯，攀上南郑城墙后，就躁动不安。

甚至整个保宁大营，今夜都厮杀得尤为用命。

国朝危难之际，督师却领着他们开疆扩土，这是何等的惊天大功？

更何况，这还是堂堂的汉中？！

众将士早就激动难耐了。

此时眼见督师似乎要带着这支北地义师出城离去，众人又不禁失望泄气起来。

莫说高钟，便是有骁将之姿的牛步韬都不解，给宁南力陈利弊道：

“督师，我部如今已占据广元，明忠侯和重庆营在守广元，剑阁大营大部和我保宁营大部，正沿金牛道赶来，差不多有一万多大军，我部何不与北地义师一起，索性占了南郑，彻底拿下汉中？”

牛步韬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宁南反问对方：“你能拿下多少？”

牛步韬和高钟顿时一愣。

宁南伸出手，朝残破不堪的南郑城指了指：

“汉中一共一个州，八个县。”

砰，砰，他朝血迹斑斑的地面跺了跺脚，

“我们占的，就这么一座护城河都被填满了的空城，其余七个县和宁羌州，都在给年羹尧运粮。

“还有陈仓道和祁山道，整个甘陕都在给年羹尧运兵运粮。

“若是我们分兵去占各县，各地县令和知州，有几个会降？又有几个会替我部去乡下督粮？

“我们呢？广元没有那么多粮食，重庆营都养不活，你还想重庆营走金牛道，将粮食送到汉中来？

“年羹尧只要派兵在金牛道一堵，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们能赢几次？”

宁南朝二人道：

“川蜀的粮食就更不要想了，粮道出剑门关本就不易，宋可进还没死，就在文县盘着。

“我敬爱的桂王叔，肯定还在想方设法堵老子的后路，他连剑门关都敢打你信不信？

“巴中纪成斌部还有近两万人，他现在龟缩不动，是想先拿下南郑，确保后路，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要是南郑夺不回，年羹尧必下令，命纪成斌先取重庆……你信不信……”

宁老爷说着说着，捂住额头叹了叹：

“纪成斌若真攻得狠了……我桂王叔能直接降……”

得一时的汉中，失掉整个川蜀，最终为年羹尧所灭，这样的买卖，自然不能做。

更何况……

宁南心中发抖。

即便得了汉中……也救不了南京……救不了大梁……

“本官得先回去……”

仅仅隔了一息，宁南面色变得平静道：

“劝一劝我敬爱的桂王叔……还有巴中……”

听完督师的一席话，高钟一时间目瞪口呆。

桂王……他悚然一惊……竟然忘了桂王？

牛步韬也垂下了头，暗自咬了咬牙，心中若有所思。

明月缓缓上升。

到了子时。

苏琅部和贺成斌报，二部大败北朝军，生擒了黄喜林。

任卓部回来报，至少袭杀了一千多人，汉水都已变红，还俘虏了五百多人，其余北朝兵，则已溃散……

黄喜林自然要带回去。

至于其他俘虏，宁南命任卓也是交给了汉中知府。

任卓倒是没这么多废话，照着办了。

北朝兵的甲胄都被卸了下来，因为太沉，任桌选了好的两百多副带走，其余的，都沉入了汉江。

丑时。

后勤营搭建好了两条由渔船、竹排并排铺好的浮桥。彭连刚和二团郑宝驹的先锋已经过去，项琦领着四团吕长凡、五团二赖子，正一起过江。

宁南回来了，三壮转为了他的亲兵，正在命他们亲兵排的几个人抓紧烤鱼，三壮亲手抓着蒲扇在扇火。

二赖子站在宁南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贾先生说了，”宁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为了弹压城内闹事的百姓，亲手杀了许多人。”

二赖子没有说话。

宁南本想安慰对方一句，但话到嘴边，却发现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手掌又在二赖的肩头上压了压。

“大哥，”二赖子眼神一厉，郑重道：“我手软不得。”

说罢，他便低了低头，渡河去了。

宁南望着二赖的背影，也不知道二赖子是在同他说话，还是在同二赖他自己说话。

过了一阵，宁南敛去面上的复杂神色，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后勤营的辎重骡车、三团的伤兵营正通过渡船过江，喊声和拍桨声一阵阵传来。

略作休整的苏琅，以及陈天璇的一团，跟在项琦后面渡江。

苏琅渡过去后，贺孤蓬领着剑阁大营，簇拥着宁南渡江。

宁南身边，便是钱思进率领的锦衣卫，三壮领的天理教亲卫，再就是剑阁大营的三十精锐，作为亲军。

最后，才是保宁大营前锋渡江。

本来天亮前就打算渡江完毕的大军，终究还是拖到了卯时过去，甚至到了辰正时分，才终于渡江完毕，绕开勉县，绕开宁羌州，直往五丁峡……

保宁大营渡过汉水三个时辰后。

从略阳出发，急行军赶来的王嵩，终于到了南郑。

见到南郑城的场景。

王嵩眼前一黑，差点摔在了地上。

他匆匆命人去四处收拢溃军，又派人去通知年大将军，同时，还从汉中知府手里，拿到了一封信，说是天理教教主宁节霄给年大将军的。

当晚子时。

停兵勉县，以观测金牛道虚实的年羹尧，收到了王嵩的战报，看完战报后，年羹尧砸碎了书桌上的所有东西。

并下达了一系列军令。

其中，除了喝命姚文玉速速将辎重送来汉中以外，最主要便是针对巴中的部署，年羹尧命纪成斌轻兵看住达州，不惜代价，派重兵取下重庆，年羹尧保证，五日内，给米仓道运来足够的粮食，纪成斌无须有后顾之忧……

下达完一系列军令，强压心中怒火，年羹尧将一众幕僚叫了进来，当众打开了天理教教主宁节霄给他的这封信。

一入眼。

信纸上是一手端正大气的魏碑。

他眼神一凝，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

只觉不愧是文名和贼名并重的反贼，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信的内容倒是很简单……

信上说：

“未逢良晤，久候威名。匹马川北，却闻天倾。君步汉南，佩紫怀黄。拥旄万里，虎跃秦关。吾辈怆怆，凄然垂首。松柏既倒，夙夜岂安。幸我父老，为子披甲。江水作穴，送儿抬棺。蜀中草木，泣血铸剑，我辈长哭，奋武出山。”

又说：

“剑北关口，嘉陵右岸。戈矛陈迹，烟尘未散。义军横岭，暗夺南郑。山摇地动，水为之断。明月失缺，非君之过，宋失道济，故为君叹。”

最后，信以四句结尾：

“君归巴中，吾奉广元。先定家国，再相涂炭。”（注）

想用广元换巴中……信纸陡然颤了颤……

信的落款：

“大梁总督川蜀云贵翰林院修纂宁……”

…………

同时，在信纸最下方。

还用红泥印着一种花纹。

像是一方玉佩沾了印泥印上来的。

花纹下方，还有四个奇怪的字……是反过来的四个满文……

————

注：末尾的信件有参考丘迟的《与陈伯之书》（读《昭明文选》时，对这篇印象很深，是丘迟劝陈伯之归降时所作），丘迟正好是南北朝时期南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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