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宁与宁（下）
对皇上而言，之前头疼的大将军拿下川蜀该如何赏，怕是顷刻间就可以变为，拿下川蜀便不罚了。
“一个贼寇，也想妄图挑拨离间？”
汪景祺心中一哂，
“可莫要小瞧了大将军，也莫要小觑了雄才大略的皇上……”
况且，大将军已经拿下了巴中，夺回广元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守汉中，光守广元必定守不住。
从蜀中运粮食到广元，不是一件易事，广元也正可牵制保宁、重庆二部水师，有利于纪成斌从巴中破重庆。
只是，宋可进部大败、黄喜林又大败，还跑了不少民夫。
溃兵收拢，到整军，到形成战力，还要囤积粮草和兵甲，怕是至少要耽搁一两个月的时间。
就连广元，也得等姚文玉入汉中之后，才能大举进攻。
否则便要再从巴中撤回一部了，届时，巴中可能会不保。
对于对方提出来的以巴中换广元，汪景祺只能摇头轻叹，只觉这个胆大包天的贼寇，真是太小觑他们了……这时，汪景祺又皱了皱眉头。
“君归巴中，吾奉广元……”
为何……他眯了眯眼睛，盯着这几个字，为何此人说话的口吻还是如此像蜀中大员？而非一个天理大寇？
口气如此之大，说得好像此人竟能主宰川蜀一般。
脑海里泛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汪景祺视线往下一移，落到了这封信的落款之上。
“大梁总督川蜀云贵翰林院修纂宁”
大梁……总督川蜀云贵……翰林院修纂……宁……
瞧见这个落款，汪景祺陡然抬头，一双眼睛精光一闪，望向上首有些沉默不语的大将军！
“大将军……”
汪景祺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想法，惊骇道，
“这……”
他颇有些紧张地扬起手中信纸。
年羹尧一双浓眉抬起，眼神凝了凝，缓缓摇头道：
“当不会……汉中知府信誓旦旦，说这封信是宁节霄亲手给他的，因为他听见旁人叫他教主。两人虽然同姓宁，但……”
年羹尧顿了顿，声音嘶哑，续道：
“此信可能是此宁，交给彼宁，宁节霄的。”
汪景祺一怔，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脏渐渐缓了缓，默默吸入一口长气。
只觉大将军说得有道理。
但……
汪景祺心中一动……
之前他就一直猜不透这个问题。
天理教一支孤军，为何敢在大将军已入秦岭后，还敢入汉中，夺南郑？就不怕被围剿吗？
若是对方真的是为了襄助南朝而来，天理教又怎么敢笃定南朝敢出兵？
但……
事实上。
南朝确实出了兵。
而且是倾巢而出，甚至不管正在蜀中的桂王。
并且在击败宋可进部后，还真马不停蹄赶来南郑，与天理教里应外合，击败黄喜林部，将奄奄一息的天理教给救走了。
压下心中这阵莫名的猜测，汪景祺双手将此信递给戴铎，供其他人传阅，戴铎亦双手接过。
戴铎读完后，结合方才二人的对话，皱眉道：
“莫非这宁节霄是南朝人，是这宁姓总督的子侄辈？”
便是这时。
有传令兵来报。
说西安粘杆处来了人，求见大将军。
戴铎等人一愣：“西安粘杆处？”
他们之前派人走水路去保宁，还同驻广元的粘杆处说了，命他们速速想办法去蜀中，查清这宁姓总督究竟为何人。
但大将军移帐汉中，即便查清楚了，回来上报也需要一段时间。
而且，来的人也不是广元粘杆处，而是西安粘杆处。
“从汉中到北京，遥遥三千里，六百里加急，至少也得十二天，皇上应该刚刚才收到大将军的奏报，此番该不是来自皇上的旨意。”戴铎躬身道。
年羹尧点了点头，说了句：“请。”
不多时。
一个身穿黑马褂、腰间系一条玉带，脸颊消瘦、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步入正堂。
年羹尧一见此人，面色倏然一滞。
戴铎和汪景祺瞧清楚此人面容后，亦是有些吃惊。
原本站在上首偏下位置的汪景祺，甚至匆匆让开了路，退到一边。
年羹尧皱去眉头：
“穆舒？”
戴铎和汪景祺，以及其他识得此人的幕僚俱都面色一变。
粘杆处一品管理大臣，穆舒！
众人心中一跳！
来人不是西安粘杆处侍卫吗？
怎么会是这位堂堂的粘杆处管理大臣？
他怎么出了京城？！
众人面色发白，吞咽了一下口水，一时不知该不该行礼。
穆舒面上沾满风霜疲惫之色，显然是匆匆赶来汉中，但一双如鹰般的眼睛却锐利。
“穆舒，见过大将军。”
他又侧了一下身，面向皇上潜邸旧人戴铎：
“见过戴先生。”
出于对年羹尧的尊重，他甚至对汪景祺欠了下身：
“汪先生。”
汪景祺受宠若惊，急忙回礼：“晚生不敢，见过穆舒大人。”
戴铎亦皱着眉头回礼：“见过穆舒大人。”他心中亦有些疑惑，穆舒怎么来了？
穆舒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泛起精光，先朝年羹尧拱手道：
“有劳大将军，除戴先生、汪先生之外，屏退其他诸位先生。”
似乎是怕年羹尧误会，穆舒解释道：
“穆舒要说的事情，事前没有得过皇上允许，当然，皇上也没有下过禁令。
“只是穆舒之前恰好在西安，得知汉中之变，军情如火，穆舒万死，只得自作主张，匆匆经陈仓，入汉中。”
说着，他又朝戴铎一欠身：
“此事事关重大，甚至关乎大将军南下大局，之后若皇上怪罪，穆舒还有劳先生帮穆舒分说一二。”
戴铎欠身还礼：“戴某竭尽全力。”
堂堂粘杆处一品管理大臣如此说，其他幕僚心中一紧，自然不敢待在场间，无须年羹尧开口，他们便已纷纷请辞。
就连汪景祺，此时都没有什么与有荣焉的感觉，只觉自己是不是也出去为好。
“大将军，二位先生，”
待正堂只剩下四人，穆舒抬起头，视线朝众人扫过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实不相瞒，穆舒到西安，是因为姚文玉屡次说已斩宁节霄，已溃天理贼。
“但经我粘杆处核验，人头并非宁节霄。
“姚文玉上奏，说天理贼疑兵甚多，每困一处，贼子便称一贼为‘教主’，姚文玉也是事后才知此贼不是，并非他谎报军情，贪图军功。
“故此，穆舒才领粘杆处侍卫、黄忠材部三千护军营，亲至西安，打算节制姚文玉，彻底粉碎天理教！”
汪、戴二人顿时相视一眼。
这才知，原来这粘杆处一品管理大臣，竟是为天理教而来！
穆舒眼神一沉，又道：
“但，为时已晚，我部也是收到大将军之报，说南郑惊变，方知宁节霄竟已离开甘肃，入了汉中。我部之前甚至以为宁贼去了长城之外，穆舒实为惭愧。”
年羹尧眼睛微微眯起：
“穆舒大人来此，便是想告诉年某，姚文玉无罪？是宁节霄太狡猾？他的罪，穆舒大人想替他担着？”
“不不不！”
穆舒心知大将军误会了，赶紧摇头，停了两息，方道：
“穆舒来此，是为了告知大将军，宁节霄的真实身份。”
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穆舒之前被贼子误导，以为他去了银川诸地，还携带大批骡马，是想出长城，通过草原来摆脱追兵……入川的通道又都有重兵……我粘杆处还特意在陈仓等地安排了重兵……若……”
穆舒脸上的苦涩意味更浓：
“若早知他是想来川蜀……穆舒早便请示皇上，是否要将宁节霄的身份告知大将军了。”
“真实身份？”年羹尧眉头一皱。
汪景祺和戴铎二人也愣了愣。
宁节霄的……真实身份？
二人面上浮现疑惑。
怎么听穆舒大人这话，是早知道宁节霄会来川蜀，却不敢相信的样子？
“正是。”
穆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道：
“若不知宁节霄身份，恐怕大将军在面对此人，以及蜀中一些怪事的时候，会束手束脚，觉得不明所以。”
事实上，他是先入了略阳，才来的勉县。
也听说了宋可进兵败和年羹尧竟然被逼得退守略阳的事。
但这些事，他身处对方营帐，自然只字不提。
年羹尧几人也愈发迷惑。
穆舒的意思，岂非是这宁节霄的真实身份还能关系到蜀中战局？
穆舒心情忐忑，毕竟这是他自作主张，火速从西安入汉中，来告诉年羹尧这件事的。
但年羹尧若不知这件事，怕是会大大小瞧天理教。
“宁节霄……天理教教主……此人的真实身份……便是……”
穆舒咬了咬牙，抬头望向年羹尧，郑重说道：
“南朝大驸马、状元郎、翰林院修纂……宁南、宁白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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