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未减分毫
…………
“大驸马认为，年羹尧会答应用巴中换广元？”
五丁峡峡谷内，被剑阁大营中军、左哨、右哨接应的贾师安，
杵着一根直而长的棍子，一面踩着峡谷的石子走，一面问旁边的宁南道。
卸了甲胄，只穿一身常服的宁南剥开一个橘子，掌心夹着橘子皮，笑道：
“那当然不会……至少不会是现在。”
他扬起手，往前头一扔，咚咚咚咚，黄灿灿的橘子皮七零八落落到旁边一条小溪之中，顺着水流漂下。
贾师安皱眉道：
“既如此，大驸马写此信的目的是？”
宁南笑道：“目的有二。第一嘛，是促成年羹尧派纪成斌出兵打重庆的决心。
“重庆保宁现在都算没了水师，但保宁若有失，广元水师即刻可顺嘉陵江而下，离保宁近。纪成斌要打，也会先打重庆。
“我不写这封信，年大将军兴许还会等一等，多储备一些粮食。但有了这封信，他这口气就很难顺了。纪成斌渡江打重庆，总比我们渡江打纪成斌好。
“第二嘛，就是给明忠侯缓一口气。年大将军现在虽然还凶得很，但黄喜林和宋可进这两颗獠牙被拔掉，再威风的老虎也得养养伤。
“知道我们没有死守广元之心，他最终不会有失土之责，心里才会稍稍安定，他才会对广元这边先缓一缓。
“毕竟只要纪成斌那边拿下重庆，再拿下剑门关，堵住我们的粮道，就能一战定乾坤！这期间，说不准还能年大将军还能彻底收降桂王。”
宁南往嘴里塞入一瓣橘子，边嚼边吃道：
“说不定，大将军一见我那封信，对广元这边，还会打一打，松一松，好让我们以为，真可以拿广元换巴中……”
身为南朝兵部右侍郎的贾师安心头一动，蓦然道：
“那广元？”
宁南明白对方的意思，摇头道：
“守不住的，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若死守广元，只会把川蜀后勤拖死。明忠侯能够以广元为屏障，守一个月就是极限了。”
贾师安一听，扭过头，望着地面的石子，默然了一阵。
走到此地的时候，已经是十四日傍晚了。
这还是他们甩开大部，只轻兵往广元走。
到了五丁关。
此关如今由保宁大营的一部驻守。
在五丁关休息两个时辰后，继续往朝天关而去。
一直到十六日晚上，他们才出了明月峡。
见到了久候在此的明忠侯。
张衍藏头发白了一半有多，这几日已经不知道喜极而泣了多少次，眼睛都有些红肿。
“下官张衍藏，拜见宁督师！”
老侯爷领着一众官员，齐齐一躬身，双腿一屈，便要恭敬下拜行大礼。
宁南苦笑一声，赶忙扶起老侯爷，不让他跪下。
“督师连破宋可进、黄喜林大部！
“大挫北虏锐气，下官为督师贺！
“为陛下贺！
“为大梁贺！”
侯爷身后一些文官武将，宁南可管不着了。
这些人便一齐下跪叩首，眼神激动，语气慨然：
“下官为督师贺！为陛下贺！为大梁贺！”
宁南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能先命众人起来。
寒暄几句后，又将使团副使贾师安介绍给众人。
张衍藏和一众官员急忙见礼。
众官员抬起头，偷偷瞟了一眼潦草落魄的贾师安，心脏砰砰直跳。
六部侍郎就已经是位极人臣，如今此人还携泼天大功，与大驸马一同归朝，定会是大驸马心腹中的心腹。
他日……众人互相对上几个眼神，心中惊骇……怕是要入阁。
贾师安躬身行礼，笑道：“贾某见过诸位。”
宁南朝明忠侯道：“关于我南朝使团景王爷，还有其他大人所在，之后贾大人会同侯爷分说。”
张衍藏转向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的贾师安：
“有劳贾大人了。”
贾师安笑着摆手：“侯爷客气，折煞贾某了。”
宁南又道：“敢问侯爷，我写过来的信，侯爷是否已经送至了桂王处？”
他路上提前写了一封信，命人先快步回来，交给明忠侯，先送到桂王手里。
明忠侯立刻点头：“两日前已送至桂王部。”
说罢，明忠侯又愤怒又悲哀地道：
“禀大驸马，桂王果然派了人至剑门关！说要接管关防。”
“喔？”宁南不意外，笑了笑，道：“如今如何了？”
明忠侯道：“桂王部没有直接进攻，剑门关守将便是按大驸马说的在做，以要谋求下官允许，拖着对方，同时，也让桂王部派了五百人上关城。
“驻扎在广元，防宋可进的水师正随时待命，若起了狼烟，便会速速回援剑阁。”
“粮草准你们运吗？”宁南道。
明忠侯叹道：“粮草已断，但取粮于广元，再加上前阵速速将剑阁大营的粮草运至广元，我部粮草至少还能吃二十日。”
一听此话，宁南便放了心。
没有开打就好……若桂王军那个先上来五百个人的方案也不要，不管不顾，直接破关。
广元便不能守了，只能全员挥师，先回剑阁，平定桂王。
等待桂王一平，两败俱伤，就又给北朝做了嫁衣裳。
他又道：
“我要的东西，都置办好了么？”
明忠侯赶紧道：
“已通通封存妥当，只会多，不会少。”
宁南点了点头：“辛苦侯爷了。”
明忠侯的脸苦了下来：“大驸马折煞老夫了。”
随即，宁南命明忠侯守好广元一线，至少要守上十五天。
又命贾师安，并给他签发了督师之命，将天理军带到广元休整。
有贾师安这个兵部右侍郎在，还有他的督师之令，便没人敢为难天理军了。
随即。
他骑上马匹，带着钱思进等人、三壮、还有三十个剑阁大营精锐，直奔剑门关。
马不停蹄，路上吃饭，都是在马背上吃干粮。
到得次日寅时。
天地黑漆漆一片，他们点着火把，上了剑门关。
剑门关，督领三千人的守将慌忙来迎。
关上，还有桂王的五百人在，对他侧目而视。
守将领着路，带他去看明忠侯运过来的东西。
足足三十只大木箱。
每个木箱都是两头骡马拉着。
与此同时，场间还有三十五名的大汉人手两柄金瓜，负责看守这些木箱，人人膀大腰圆，杀气森森，望之渗人。
便是体格不输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壮，瞧见这些仿若被血腥味包裹的大汉的时候，都不由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挡在了宁南身前。
一见宁南到来。
三十五人急忙起身，眼冒精光：
“督师！”
三十五人一齐行礼：
“末将拜见督师！”
这三十五人，便是那二百悍然杀下剑门关所剩下的选锋！
一共剩了四十三人，其余八人有的断手，有的断脚，已难从军了。
宁南朝他们笑了笑：
“没得休息，随本督师，连夜出发。”
众人顿时齐声吼道：
“末将遵命！”
如虎兽齐吼，声震林野！
…………
作为督领五千人，打算来拿下剑门关的辛寺深，瞧着眼前的年轻督师。
没有行礼。
只皱了皱眉头。
他原本想一鼓作气拿下剑门关，但瞧了瞧地形，从南面攻关，同样殊为不易。
不过如果不速速攻关，一旦外头几营回援，可就难打了。
他便先封了粮道，命剑门关守将一个时辰内出来换防，否则视为已降北贼，他将直接攻关。
却不想剑门关守将立刻派人出来，说他要派人去请示侯爷，请将军稍待。
又说，关口确实需要换防，有劳将军先派遣五百人来换防，请将军体谅体谅他的难处。
辛寺深想了想，他最担心的，便是剑门关外的兵卒回师。
若自己派了五百人进去守关，一旦关外兵卒回师，这五百人大可发一个信号给他，然后在关楼厮杀。
自己这四千多人速速破关，便足以取下剑门关。
便就先答应了。
让明忠侯知道自己来了，不是坏事，粮道被封，他们便只能对桂王服软了。
此时借着火光，
辛寺深瞧着眼前突然回来的宁督师，眉头紧皱。
但桂王首席谋士程先生，奉桂王之命，来接这个宁督师，去绵州见桂王，辛寺深便也只能无奈放行。
程千秋朝宁南躬身一礼，笑道：
“宁督师，王爷已久候多时，请。”
宁南亦笑道：
“多日不见，程先生清减了些。”
程千秋回礼一笑：
“督师怕是看错了，程某未减分毫。”
旋即，辛寺深便瞧着夜色下。
程千秋骑着马，领着这宁督师，宁督师的二十来个护卫，以及大概三十辆骡车，扬长而去。
望着那些骡马车上，跟车夫坐在一起赶车的大汉，辛寺深皱了皱眉……
十七日，剑门关无事。
十八日，天上下了一场小雨。
在翠云廊扎下营帐的辛寺深备感无聊，在破关与再等等之间徘徊不定。
破关就是彻底撕破脸。
便是能夺下关口，也要死上不少人。
人少了，虽然占了川蜀，后面可也就不好对付鞑子了。
辛寺深便还是等了等，寄希望于明忠侯他们能率部归降。
十九日。
天上又下了一场小雨。
后面雨过天晴，碧空如洗。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大剑山金灿灿一片，风景煞是壮观。
骡马拉车的声音在山道上响起。
程先生又来了翠云廊，还带着大概五六辆，那日他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骡车，上面各自堆放着一个大箱子。
程千秋领着大概十来个面生的护卫，入了大帐，严肃地说，桂王有秘令，命程某说给辛将军听，其他人统统退下。
辛寺深只觉桂王爷终于下定了决心，心中振奋，便屏退左右，孤身留在了主帐之内。
主帐上首。
程千秋望着辛寺深，沉默了良久。
某个时刻，在外头光影微微变化，候，辛寺深脸上的表情，浮现出不耐，想要问询一二的时候。
程千秋便还是忍着痛，挥了挥手。
命带来的亲卫动手。
割下了辛寺深的人头……
……
……
九月十九日。
傍晚。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
下了一场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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