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三省总督（一）

上午仿若倾盆的瓢泼大雨，到了中午，已然小了很多，再到傍晚，更是转为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绵绵的雨滴丝丝缕缕，从天而降。

在白惨惨的天光中，打在南京城铺了一地的梧桐叶上。

滴滴答答的雨声，盖住了城内隐隐的哭声。

秋雨如珠帘般笼罩住京城。

从大江席卷而来的斜风一吹。

珠帘便随风轻动。

这样的雨不知道还会下多久。

有经验的老人坐在城墙根下，信誓旦旦说：

“龙王爷灵得很，这雨至少得下个十天半个月！”

旁边在搭棚子的青壮则呸了一声：“能下个三天，老子给你磕头。”

青壮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一根小拇指，一根无名指。

断指处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现在还是又痒又痛，像是蚂蚁在上头咬。

两只手拿着草绳一绕，用力一紧，交叉，打了个结。

给棚子扎下的一条腿，绑上另一根同样扎在地上的短木，以此固定这个简陋的草棚。

呼呼的风带着细雨吹过来，他满脸都是雨水，草棚也被吹得嘭嘭作响。

老头缩在城墙下，背靠城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嗤笑一笑道：

“磕头有个什么用？要不赌一把，三天，多下一天雨，你小子就多给老子一百文？”

青壮呵了一声，右手往怀里一探，拿出一块碎银子朝偷懒的老头身上一砸。

银子砸到老人腿上，老人诶呦一声，眼珠子却随着银子走。

叮咚，银子落到地上的泥水里，溅起几点水花。

这里的泥水是黑的，混着焦炭，还混着血迹。

青壮继续扎着草绳，冷笑道：

“赌个鸟鸟！老子直接打发给你这个老叫花！把银子藏好点，过两天，别人收你的尸，捞着银子了，就会给你这个老货念句菩萨，念声佛。”

这块银子本就是他从别人的尸体上摸来的，怀里还有许多，不心疼。

老头将银子捡起来，甩去点水，仰起头，雨水如断线的珠帘一般砸到了他脸上，笔直的仙鹤门城墙，仿若冲天玉璧，高不可攀。

老头将银子塞入怀里，又低下了头，叹息道：

“后生讲话就是没轻重，天上的龙王爷莫怪喔，莫怪喔……”

嘴上这般说，心里一想到别人给他收尸的时候，从他怀里摸出这几粒银子，就总能对他的尸体客气点，老头还是不由欣慰地哼了两声，拍了拍胸口的银子。

青壮淋着雨，来到一口锅前面，扭过头朝老头恼火道：

“你个老货他娘要懒到什么时候去？”

老人双手撑住膝盖，诶呀诶呀地艰难起身，又念了几句“说话没轻没重”、“后生莫急”。

搓了搓脸上的雨水，慢腾腾几步过来，和青壮一起，将这口里面沾着黄渍，用来熬金汁的铁锅，搬到棚子里。

接着，老头搬砖搭灶，青壮则去领柴火的地方，把柴火搬到棚子里尽量晾干。

有人敲着锣鼓，在他们这块负责熬金汁的几十个草棚奔走。

“当当当！当当当！”

锣鼓声音响得厉害。

“把柴火晾干！晾干！雨一停！立刻生火！立刻生火！不管鞑子攻不攻，都生火！立刻生火！”

“生不起来的！去生起来的地方借火！借火！没有火石的，去领火石！领火石……”

“砰！”

“诶呦……”

一阵大响。

地上湿滑，持锣鼓的小吏在泥水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哈……”

数十个草棚的人扭头瞧看这一幕，顿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小吏在雨中狼狈地爬了起来，捡起铜锣，骂了几句娘，晃晃脑袋，甩甩雨水，又一面跑，一面扯着嗓子大喊：

“雨一停，不管鞑子攻不攻城，都立刻生火……生火……”

小吏摔得屁股疼痛，喊得喉咙嘶哑，肺腑里上气不接下气，但丝毫不敢停下来，必须将每一处都喊一喊，盯一盯。

一面喊，还要一面时不时仰头看一眼城墙。

与其他城门的城墙一样，仙鹤门这边的城墙同样高三丈有余，底部宽二丈五尺。

但不同于姚坊门那边，可以依丘陵而建。

仙鹤门这边地势平缓，城墙筑在平地上，为了巩固城防，在夯土的基础上，城墙还包了青砖。

瞧着锣的小吏跑过熬金汁的区域，雨水将前头一地的断壁残垣，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四天前，外头的鞑子和红毛鬼用大量火炮，对着这一段城墙猛攻！

硬是被他们轰出了一段豁口！

整整一段大概五六尺高、七八丈长的城墙被轰塌。

整个南京城被吓面无血色。

一旦仙鹤门失守，外郭城便失守了，他们全要往内郭城钻。

好在兵部尚书栾大人当机立断，将大量军队往仙鹤门堵，一些没甲胄的青壮都被逼上了城，死尸垒满城头，终于杀退了鞑子。

栾大人又连夜紧急抢修城墙，命人将沙袋、夯土往上面不要命的搬，折腾一天一夜，这才堵住了这一段巨大的豁口。

这段豁口如今也布满了弓弩手和火枪手，但没有一架火炮，毕竟要是在这种新修的土墙上架火炮，怕是只要一炮，土墙自己就塌了。

几天来，鞑子和红毛鬼还是架着火炮，对这边狂轰。

栾大人命人在这道城后，又用沙袋垒起一段城墙，垒得跟城墙一样高，相当于加厚了这段城墙，这才扛住了对方的火炮。

小吏敲着锣，路过这段小山一样的沙袋城墙时，还是不由一阵阵胆战心惊。

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小吏碰到了同样巡视城墙的兵部主事陈大人。

“陈大人！”小吏朝陈大人行礼。

陈岳之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后头跟着一队同样披着蓑衣的军卒。

陈岳之望着眼前气喘吁吁淋雨的小吏，皱了皱眉头：

“左墉，要披蓑衣，至少要戴上斗笠，免得染了风寒。”

年已十八岁的涑水县案首，秀才公左墉，面上苦笑了一下，雨水流进了嘴里，朝对方抱怨道：

“陈大人，咱们这边没斗笠跟蓑衣了，上头还没发下来，咱和民夫们都只能先淋着雨。”

陈岳之眼神怔了怔，这才记起，这边增加了不少勇卫营精兵守城，斗笠和蓑衣应该都先给兵卒了。

陈岳之略显病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点了点头，道：

“等下本官去同你们这边的主事说。”

左墉圆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赶忙作揖行礼：“小人谢过大人。”

陈岳之挥了挥手。

仙鹤门这边，如今是北朝的进攻重点，他一天两巡。

待得巡完这一边。

他便骑上马匹，趁着今日下雨，鞑子没攻城，横穿外郭城，去了皇宫。

刚好赶上有一骑，穿过凤尾街，又穿过大通街，

将一份来自川蜀、十万火急的情报，送入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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