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三省总督（二）

皇宫。

穿过午门后，往右，奔至宫内东南隅。

坐落在此的偌大东阁，便是内阁所在官署。

时至黄昏。

东阁之内，随堂太监龚原，已经命一众小太监点起一片灯火。

建极殿大学士，内阁次辅高从哲端坐上首，望着手中的一封奏章，沉默不语。

中书舍人龚定庵侍立一旁，忧心忡忡地望着双眼熬得通红的高次辅，张了张嘴，但很快又闭了下来，隔了一阵儿，龚定庵见高大学士依旧如木雕一般，便还是忍不住劝道：

“阁老，我等，是否将这封奏章呈给女皇陛下？”

高从哲深陷的眼窝动了动，右手在桌案上一拨，将这封奏章合上。

“御医去过了么？李相松如何了？”

“已经去过了，”

龚定庵低头回答道，

“李阁老病入膏肓，头发雪白，御医已回天乏力，虽开了几副续命的药吊着，却也不知道阁老还能熬多久。”

可惜医师公随上皇一起，去了福州。

否则医师公若在，或可有转机。

高从哲闭上眼睛，手指在这封由李相松口述，其子呈上来的奏章之上，轻轻按着，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隔了几息，高从哲道：

“桂王世子呢？”

龚定庵回道：

“正在乾清宫跪着，陛下和秦首辅、栾阁老，还有颜指挥使，正在商讨如何处置。”

龚定庵微微弓着腰，心中叹息，声音却尽力平缓道：

“桂王世子写给其父的劝罪书，必然已经到了桂王手中。

“世子写给其几个弟弟，以及写给桂王麾下，留守云南的心腹重臣，云南布政使余知孝和云南副总兵耿白，此二人的信，也已经到了。”

龚定庵抿了抿嘴唇，眼神微沉：

“桂王一直没有回信，想来要么是已经置桂王世子于不顾，要么就是笃定朝廷不敢杀其子。

“余知孝所回之信，依旧是大骂明忠侯，污蔑明忠侯已叛，朝廷不斩明忠侯，云南绝不奉诏。”

高从哲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尽管次辅大人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发出声音，龚定庵还是从次辅身上瞧出了一股深深的疲惫。

良久。

高从哲睁开眼睛，声音嘶哑道：

“山青，你如何看？”

龚定庵字山青，隔了几息，他慎重道：

“桂王已叛已成定局，但其是否降了北朝，却又是有待考虑。

“其麾下重臣之中，程千秋颇有韬略，声名赫赫，其不入士宦，却愿辅佐桂王，入其幕府，可见此人其志大矣，也可见桂王或有大谋，否则不足以让此人称臣。

“余知孝进士出身，精明强干，本就是御史，后为桂王举荐，成为云南布政使，被桂王引为心腹。

“昆明知府姚辅臣，亦是一时之选，本能回京入都察院履新，一望六部侍郎也未可知，此人却甘愿留在云南，桂王笼络之能，可见一斑。

“前云南总兵，现副总兵耿白，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将，只是年迈，主动让贤，让给了云南骁将辛寺深。

“桂王命此余、耿二老成持重之人，替他稳定云南，可见其识人之明。依此种种，”

龚定庵作出论断：

“桂王反叛之心，绝非临时起意。其志之大，据川蜀守之之心，远大于献土于北，以谋子孙富贵。”

高从哲深陷的眼窝颤了颤，手指按在李相松送上来的奏疏之上。

“山青……”

高从哲神情惘然，

“这是赞同李阁老这封奏疏？”

若天不佑李相松，这该当是这位李相松写的最后一封奏疏。

龚定庵没有说话，只欠了欠身……这便是赞同了。

高从哲苦笑一声，摇头叹道：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呐……”

龚定庵神情悲悯，但时局危急，容不得他左右逢源。

李阁老近乎奄奄一息，也要将千古骂名揽于一身，他龚定庵又何惜此身？

陛下看重，迁他为中书舍人，无担骂名之勇，何以报此君恩？

“鄂尔泰已过长江，势如破竹，兵临湘水，其势烈烈。”

龚定庵斟酌道：

“贵州安氏亦是攻势如火，邹巡抚已失贵阳，退至铜仁，铜仁再失，地处湖广的顾太傅便是腹背受敌，湖广必失。

“再加上昨日……”

龚定庵深沉一叹，昨日由蜀中重庆府传来的这封情报，无疑是对整个南京朝堂的雷霆一击，

“昨日重庆府的那份奏报，说巴中已失，年羹尧麾下大将，宋可进兵至剑门关，非天险不可当，纪成斌部又破米仓道，夺得巴中，兵锋抵至嘉陵江。

“桂王又兵围成都，若非为了劝降成都内，林之岳的那四千残兵，怕是早已不惜代价攻城。

“川蜀之势，已如累卵。

“便是明忠侯再是知兵善战，如此之局，也已……也已……”

龚定庵一颗心如沉到谷底，但此时形势，已不容他委婉措辞了，

“无力回天……”

湖广岌岌可危。

川蜀同样岌岌可危。

甚至可以说，此二地只要失一地，另一地便也是顷刻间被破，没有任何喘息之机。

江南这边，岳钟琪更是一面兵围南京，一面在江南四处攻城掠地。

五军都督府府右都督章固统领的勤王军兵败常州，已退至苏州。

杨冶部守的句容也已失，退至涑水。

不出旬月，待岳钟琪部于常州、句容休整完毕，怕是苏州、涑水……也会在短时间内易于敌手。

“此时此刻，”

龚定庵慎重地拱手道：

“下官亦知，李阁老所上书如饮鸩止渴。但国朝局势如此，下官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东阁之内，烛火摇曳。

高从哲按在李相松这封奏章上的手指长久没有松开。

某个时刻，

他颓然一叹，拿起了这封奏章，朝龚定庵道：

“走吧。”

高从哲撑住桌案，缓缓起身。

“你随老夫一道，去乾清宫面圣。”

“阁老。”龚定庵几步上前，立刻绕到高从哲身边搀扶对方。

高从哲拍了拍龚定庵的手，苦笑一声道：

“恨不早死矣。”

龚定庵垂首默然。

旋即。

高从哲与随堂太监说一声后。

便有几个小太监上前，给阁老和中书舍人打着灯笼，领其去乾清宫，面圣……

高从哲离开小半个时辰……

十日前，一封经由广元发出的军情急报，由三人护送上路。

三人过昭化、下嘉陵江、至保宁，趁夜色，小心翼翼绕开桂王军新建的简陋重庆水师，进入险之又险的三峡地段，经过涪州、忠州、万县，于夔州府右岸上岸，绕开已在夔州府水路盘踞的北朝兵，又因此军情实在太过紧急，到了巫山，三人只得重新入水，过归州，至夷陵，出三峡，咬了咬牙，白日于右岸陆行，夜间入江夜渡，三人轮流休憩，绕开北朝荆州江防，至岳州，至武昌，随即一路顺流往东，经黄州、池州、太平府，登临右岸，终至江南……

今日趁大雨，二人掩护，一人于南京城西，绕开北朝兵包围圈，匹马入城，经由城防将士用吊篮将人马调上去。

此人风尘仆仆，一身细雨，亲自将信带到了皇宫……

高从哲离开小半个时辰后，此人携明忠侯亲笔急报，到了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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