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三省总督(三)
…………
乾清宫。
一道身穿大红龙袍的纤细身影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红润,眼神清明。
旁边,梳着宫女发髻的春渔,小心翼翼给陛下添了一杯茶水,眼神里闪过几丝担忧之色。
生产仅仅一月的朱翠微抿了抿唇,探手端起这杯浓茶,白皙的脖颈微微一仰,将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陛下,”春渔盯着陛下微微颤抖的身体,用极小的声音喊了一句:“要不要歇息一下。”
朱翠微用惨白的手背擦了擦唇角的茶水,微微摇头。
春渔望着陛下看上去红润的侧脸,目光中露出一抹不忍之色。
旁人瞧不出来。
只有她们这些宫女知道。
陛下看似红润的面色,以及并不那般泛白的嘴唇,不过都是用胭脂涂出来的而已。
实则陛下的身体,一直没有如何恢复。
便连皇子和皇女,如今也是两位奶娘、太夫人、还有二小姐看管。
陛下只要一听到一双儿女的哭声,就会突然间泣不成声。
晚上也几乎无法睡着。
在床上躺一会儿,时不时便要起床,拿起一些奏章看了又放,放了又看。
至第二天卯时,面色惨白如冰雪的陛下,便会对着铜镜,要她们在陛下脸上涂抹一些胭脂水粉,以免群臣众将见到陛下身体抱恙,会影响士气。
陛下如此要求,她们便只能一面心疼,一面按照陛下说的做……
龙椅上,
身穿龙袍的朱翠微腰背挺直,没有显出一丝柔弱,只是舌尖苦涩,心中沉闷的感觉也挥之不去,如同一块巨石正压在心上。
而过去的每一天,一封又一封送到她面前的奏章,都无不像是在这块巨石之上,再垒上一块巨石。
如有千斤之重,
令她摇摇欲坠。
下首。
宫殿中央,
原本在南京城潇洒倜傥的桂王世子朱先泽,跪在地上,胡子拉碴,形容憔悴,面上惶恐不安。
秦首辅坐在左面上首,望着朱先泽,沉吟不语。
同为阁老的柳真熙,则坐在秦首辅旁边。
原本掌管翰林院,身为南朝文宗的柳大学士,如今也行起了雷霆手段。
开始逼城内一些大户出奴仆、出钱粮,以文宗的身份,替君上担几分骂名。
柳真熙之侧,坐着礼部尚书公孙玉柳。
公孙玉柳乃朝堂白鹿书院一系之首。
此番守城,就极为仰仗白鹿书院学子还有许多秀才、未入仕的举人,充当小吏。
阁老兼兵部尚书的栾宗源坐在右面上首,秦首辅对面。
栾宗源如今是直隶总督,主持江南大局。
虽形销骨立,却气势凛然。
满头鹤发的锦衣卫指挥使颜与卿,坐在栾宗源旁边,望着场间的朱先泽,杀气森森。
本是一介阉人、无陪坐资格的刺事监太监王秉,如今却坐在了颜与卿旁边。
只因为刺事监前几日立了大功。
城内有一伙隐藏的粘杆处侍卫,竟然在城内纠集了近一百号人,伪装成青壮接近姚坊门,打算趁鞑子攻城时,与鞑子里应外合,抢下城门。
这场阴谋被刺事监提前破获了,还抓获了两个北朝粘杆处侍卫,以及配合此二人的一个兵部官员。
经刺事监、锦衣卫、刑部一同审办,此两人确实乃粘杆处侍卫后,朱翠微下令,将二人的人头送到了北朝使馆,达春的手上。
锦衣卫和刺事监此时还在顺藤摸瓜地查,看朝廷里,到底还有多少勾结北朝的官员。
“陛下、陛下……”
朱先泽痛哭流涕地磕着头,额头早就一片青肿,
“我、我真不知……真不知……我父王……他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真不知啊……”
柳真熙起身道:
“陛下,如今川蜀云贵的局势已十分明朗,即便我等要桂王世子写给云贵重臣们的信中,已言明,
“只要他们奉诏,奉立世子为桂王,朝廷便既往不咎,他们依旧可以和世子一系,世镇云南。
“但余知孝依旧如此回信,信中对桂王世子毫无相敬之意。
“足以说明云南已被桂王打造成铁板一块,余知孝此贼,亦铁了心跟桂王反叛,世子于我朝……”
柳真熙叹道:
“已无甚大用了……”
此话一出,朱先泽的眼泪更是瞬间就淌了出来。
“陛下、陛下……”
他邦邦邦地磕着头,立刻哭道:
“我还可以写信……还可以写信……写给程先生……写给辛总兵……”
朱翠微摇了摇头,命两个太监上前,阻止朱先泽继续磕头。
“世兄放心,”
她缓缓道,
“朕并非不晓事之人,世兄之父,妄图大义,世兄却宅心仁厚,忠于宗庙,这一点,朕是知道的。”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朱先泽连连叩首。
朱翠微平静道:
“城破之前,朕不会求世兄殉国。”
此话一出,深谙如今局势的朱先泽顿时如坠冰窖。
他可是知道,对方已经将唐王之女朱嘉沐,还有一批宗庙子弟,甚至一些朝堂大员的子嗣都安排在了一起,一旦南京城将破,对方必会安排这些人突围。
此一招,既是钳制城内的朝堂大员,尤其是一众武将。
也是给众人吃一颗定心丸。
至少会保护他们的子嗣突围,去杭州,再转而去福州,或广州。
朱先泽心知自己绝无幸免,但如今也只能哭着磕头:
“谢陛下……草民朱先泽……多谢陛下……”
即便朝廷并没有撤掉他的爵位,他也万万不敢再自称‘小王’。
宫殿之内,众人都兀自有些沉默。
收到余知孝的回信,虽耿白和其他人没有回信,但想来,其他人俱是从余知孝。
桂王之局已无从可破。
巴中也已失。
川蜀……
栾宗源凛然起身,躬身朝女皇道:“陛下,川蜀已然不可救……我等必须速速下令,命明忠侯督能用之人,撤离川蜀,顺嘉陵江而下,攻荆州,就食于北地,以牵引鄂尔泰……”
栾宗源话还未说完。
“栾总督,”
秦首辅便叹息一声,打断道:
“明忠侯麾下俱是蜀中子弟,成都被围,巴中已失,明忠侯若督剑阁大营而去,或督保宁、重庆水师而去,宋可进立刻便可入剑阁,广元水师也将顷刻南下。你让这些蜀中子弟身离川蜀,将家乡父老,拱手让给北朝?”
此言一出,栾宗源便眼神一垂,变得沉默。
“再者说,荆襄何等坚城?”
年迈至极,面上尽是皱纹的秦首辅又语带责备道:
“明忠侯一支孤军,无补给,无粮道,何谈破此重城?”
对于这样的问题,栾宗源更是无言。
隔了几息,栾宗源朝上首的女皇一拱手:
“栾某书生之见,病急乱投医了。”
朱翠微摇摇头,轻声道:
“栾公切莫如此说,国朝依旧仰仗栾公。”
栾宗源眼睛一酸,颓然一拜后,也只能先沉沉坐下。
这时,殿外有人来报。
说留守内阁的高阁老和中书舍人龚定庵,有要事启奏,请求面圣。
“高阁老?”
朱翠微一怔,眼睛一颤后,一颗心已然沉入谷底,垂在身下的双手,甚至不由微微惊颤。
只觉怕是又要有一封巨石般的奏章被送过来了,是涑水?还是苏州?
她心中变得一片冰凉,隔了几息,定了定神,方声音平缓道:
“请高阁老。”
高从哲和龚定庵一前一后入殿,二人大礼参拜。
朱翠微示意无须多礼。
二人谢恩之后,立刻起身。
“陛下,”
高从哲站定后,声音嘶哑地奏道:
“李相松给陛下上了一封奏疏,谈及川蜀之事,李阁老给陛下提出一策,高某深思一番,只觉此策虽剑走偏锋,却或可先为权宜之计,助国朝先稳定川蜀和湖广局势。”
高从哲只说自己深思一番,并未提及龚定庵,这让龚定庵微微一愕,他还以为阁老领自己来,是让自己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提这件事呢。
不曾想,阁老竟是打算自己和李阁老一起,把事情给担了。
龚定庵眼睛不禁偷偷望了前方阁老的背影一眼,眼眶一热,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一听高从哲所奏,殿内众人登时一怔。
李相松的身体,众人是知道的。
此时郑重其事上书论策,便是与遗策差之不多了。
朱翠微紧绷的面色稍稍一缓,头微微一偏,同时说道:“既是李阁老所书,殿内又皆国朝肱骨,阁老但说无妨。”
站在她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锲立刻会意,走下去,双手接过了高从哲手中的奏疏。
高从哲深吸一口气,暗自咬了咬牙,旋即抬起头,眼神郑重道:
“李阁老提议,为防桂王与明忠侯鹬蚌相争,使鞑子得利,不如……不如……”
高从哲双手不禁握了握拳,还是将李相松的遗策说了出来,
“不如让桂王……先总督云贵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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