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三省总督（六）
“陈岳之？”
突如其来的一声‘求见’，让殿内深沉紧绷的气氛既缓了缓，又滞了滞。
陈岳之本是东宫少詹事，乃陛下心腹重臣，任兵部主事，着实有些屈才了。
毕竟东宫詹事孙承山，现如今高居户部侍郎，正与户部尚书方孝范，在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但正因为兵部如今乃是南京城最重要的衙门。
陛下这才任命了陈岳之。
兵部右侍郎贾师安尚在北朝，左侍郎杨知愚去了湖广和贵州，兵部急缺人才。
陈岳之看似是兵部主事，承担的职责却不亚于侍郎，乃是尚书栾宗源的左膀右臂。
听着太监的一声唱喏。
陈岳之……蜀中急报……朱翠微便面色一怔。
本来一双秋水长眸里，那一缕缕掩盖不住的血丝不禁就已让她心力交瘁。
此急报一来，或许……又是一次雪上加霜。
但作为皇帝，她自然没有将压力交给臣子们的道理。
她唇角动了动，打算先将川蜀的事先定论，再宣陈岳之进殿。
方才一番争论下来，心中也渐渐定了主意。
秦首辅所言之策的暗藏意思她也听出来了。
川蜀局势，便是如中书舍人龚定庵所言：
“无解之局。”
既是无解之局，不如豁出去破局。
巴中既失。
便只能让保宁、重庆阻敌，明忠侯去先破桂王部。
破桂王部的目的……也并非简单为了川蜀，而是为了……云南！
既然明忠侯最后胜也是惨胜，打不过年羹尧，如此，不如彻底打垮桂王，先夺云南。
有了云南作为后盾，若是届时成都未破，便可借助云南之力，去援成都。
占下云南，也可威胁贵州安氏，为湖广缓解压力。
即便年羹尧果真破了川蜀。
不破云南之前，年部也不敢大举去湖广，明忠侯依然可在云南牵制年羹尧。
一番思索，她白皙消瘦的双手悄然抓紧。
即便已经作出了决断，但一个决断出去，影响乃是川蜀云贵三省百生民之命。
饶是坚韧如她，到了此时，却也不由暗自用贝齿咬了咬嘴唇。
在这个瞬间，年轻的女皇突然很想亲手抱一抱孩子，就当是抱一抱那个离家近九个月的丈夫。
几息之后，朱翠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睛里泛起来的雾，又悄然散去。
正当她准备先按秦首辅之奏，暂定川蜀失巴中之后的安排时。
又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报，说陈岳之言，此封急报乃明忠侯亲笔发出，由三人护送，历经千辛万苦，十日送达至东阁，乃十万火急之事。
他方才在东阁一收此急报，便马不停蹄赶来，想请求陛下和诸位阁老速速相议。
“请陈主事。”
陈岳之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朱翠微便先按下钦命明忠侯为三省总督，主政西南之事，命陈岳之先进乾清宫一见。
只是心中暗自又有隐忧。
昨日便有巴中之失来报。
今日又有来报，她不免心头一沉，只觉恐怕又是一封战败之报。
但想来，无论年羹尧如何兵贵神速，也绝不可能在几日之内，破了剑阁和保宁。
她便按下心中升起的不安，强做镇定。
不多时。
皮肤黝黑，瘦了不知多少圈的陈岳之便手拿一封奏章，匆匆入了殿。
“陛下！”
陈岳之尚还只是半步入殿，便举起一封奏报高呼。
“明忠侯急报……”
殿内众人一愣。
纷纷扭过头望向陈岳之。
只见素来沉稳严肃的陈岳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入殿之时，殿前失仪，大呼小叫，在殿内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众人见此，并无一人呵斥或不悦，反倒无不在心中咯噔一声，面色开始泛白。
只觉若非是天大的消息，何至于让陈岳之如此失态？
原本便失色的高从哲，此时更是踉跄了几步，一双老眼紧随陈岳之。
“陛下！臣、臣……”
扑通！
陈岳之一跑入殿中中心，就似乎再也忍耐不住般，双膝一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臣、臣……”
陈岳之语无伦次，双手奉上奏章，
“臣……臣请陛下……一观此封明忠侯之奏报！”
瞧见素来稳重的陈岳之，放出这一声哭喊，上首的朱翠微尚未看这封奏报，周遭便已升起寒气。
殿内众人瞧见这一幕，也无不心肝一颤。
司礼监太监张契弓下腰，正欲下来取过奏章。
却见刺事间太监王秉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几步上前，双手接过哭得泪流满面、几乎说不出话来的陈岳之手上的奏章。
并向张契使了个眼色，张契愣了一下，旋即立刻会意。
知道王秉这是担心里面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怕本就龙体欠安的陛下一下承受不住。
“陛下，”
王秉欠身道：
“可否让奴婢代陛下一观？”
朱翠微垂在身下的手指悄然一握，紧绷着身体，点了点头：
“说与列位阁老听。”
用尽量平常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后，她缓缓闭上眼睛，尽量在心里想着两个孩子的脸蛋。
“奴婢遵命。”王秉轻呼一口气，应了一声，摊开了奏章……
王秉蹙起眉心。
眼珠子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扫视着这封奏章。
众人的视线也都瞧了过去。
只见王秉看了两眼后，突然轻咦一声，眼瞳一缩。
旋即，这位大太监一双眼瞳似乎缩得越来越小，眼睛扫视速度也越来越快，头不住上下轻点，呼吸也紧跟着越来越急促。
殿内众人的眼神便也越来越疑惑，神情越来越紧绷。
乾清宫内，陈岳之得情绪似乎缓了下来，哭声渐小。
高从哲心中焦急，上前一步，朝陈岳之道：
“陈主事，明忠侯所奏何事？”
陈岳之浑身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一般，浑身无力，跪在殿中，擦了一把眼泪，泣道：
“陛下，诸位阁老，明忠侯奏，九月九日，剑阁大营北出剑门关……保宁水师、重庆水师，溯流而上，兵至广元，齐攻年羹尧……”
唰唰唰唰！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无一人不霍然起身！
便是老迈的秦首辅，也惊得双手一按梨花椅的扶手，站起了身，眼瞳急缩地望向陈岳之：
“你说什么？
“张明忠出了剑门关？还命水师出了保宁和重庆？”
陈岳之点头道：“正是。”
栾宗源只觉仿佛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脚步都踉跄了几下，失声惊道：
“张明忠疯了么？还是不要命了？”
柳真熙亦心底一凉，惊道：
“莫非是明忠侯急于洗脱桂王栽赃给他的污名？方做出此等不智之举？”
礼部尚书公孙玉柳亦是眼瞳骤缩，只觉若明忠侯行事冲动，孤注一掷，这无异于是将整个川蜀往火坑里推！
提议被否的高从哲，此时反倒最先冷静下来，厉声道：
“剑阁大营此时如何了？保宁重庆二营如何了？”
剑阁三营是蜀中，大梁最后的兵力，若三营就这般全军覆没……
众人心中一泛起这个念头，无不浑身冰寒！
只觉若三营尽失。
那他们方才争论半天，便成了一个笑话！
西南半壁，竟已统统转入敌手？！
“三营大破年羹尧。”
陈岳之抬起头，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望向诸位重臣：
“剑阁大营大破宋可进。保宁、重庆水师大破北朝广元水师，年羹尧兵败广元，已逃去汉中……”
略带哭腔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陈岳之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压住一颗怦怦直跳，跳动得甚至让他感到呼吸困难的心脏，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将事情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他浑身依旧如脊背划过寒冰，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谁？”
愣了一下，颜与卿一双白眉皱起，
“什么？”
老妪只觉是自己没听清楚，也没听懂，上前一步，反问了一句。
其余众人也是一愣：
“什么？”
这时，
“大驸马……”
另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颜与卿一双带着灰色的眼睛怔了怔，扭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手持那封奏章的王秉。
说出‘大驸马’三个字的王秉垂下奏章。
旋即，
扑通！
众人只见他双膝一屈，跪在地上，视线掠过站在前头的他们，朝向上首的女皇。
“陛下！”
王秉浑身颤抖，声音亦尖锐地惊颤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大驸马……大驸马……
“大驸马已回川蜀！
“督三营！
“出剑阁！
“入广元！
“于九月九日，
“兵败年羹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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