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三省总督（五）
让桂王……总督三省……
上首。
高高在上的女皇一颗心像是被擂了一下。
明明是桂王在国朝最危急的时候谋逆。
明明是桂王在川蜀父老受到外敌入侵的时候，马踏川东。
明明是桂王断了明忠侯后路，在后面牵制住剑阁三营，导致明忠侯进退维谷，无论是反身战桂王，还是前出战年羹尧，俱将步入死生之地，这才失了巴中。
但现在……
朱翠微压抑住心中的满腔怒气，面无表情地望着下首躬身的白发臣子。
但现在，无论是病中上遗策的李相松，还是眼前一片丹心的高从哲。
都要求她……让桂王这个篡逆之辈……总督三省……
生产孩子以来，这些日子本就有些畏寒的朱翠微，愈发如坠冰窖。
若非正处于乾清宫，正处于诸人之首。
她便非得叫春渔给她拿一张毯子披上，给她点上火炉，给她将两个孩子抱来，让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去贴着孩子的脸颊……
对这般温暖的渴望和贪念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外头飘落的细雨，呼啸着闯进来的北风，将这些温暖幻想驱逐得一干二净。
下首。
高从哲和中书舍人龚定庵恭敬地躬身行礼。
桂王世子被两个太监搀扶到了一边，朱翠微望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见事情有了转机，大梁只能承认他父王是‘忠臣’，只能承认他父王真是要‘清君侧’，还要让他父王总督三省，朱先泽的面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眼神怔怔地望着场间的高从哲。
“颜指挥使，”
朱翠微目光一扫，望向下首白发白眉的颜与卿，
“你以为如何？”
老妪颜与卿站起身，声音嘶哑地诚恳道：
“陛下，卑职认为，陛下绝不能任命桂王为三省总督。”
朱翠微眼睛一闪。
老妪面如枯竹，恭敬拱手道：
“卑职以为，桂王若督三省，恐怕会寒三省，乃至湖广、江西、浙江数省忠臣人心，其中奸佞之辈，从桂王者将不计其数，忠臣者，则有苦难言。”
高从哲反问道：
“故坐视三省尽归鞑虏？”
颜与卿抬起头，朝高从哲冷哼一声：
“三省尚未归鞑虏，年贼既未过嘉陵江，亦未入剑阁，忠臣良将犹在！
“高阁老一纸圣旨过去，明忠侯自刎嘉陵江都尚未可知！谈何如高阁老所言，明忠侯身入湖广，以拒气势如虹的鄂尔泰！”
此言一出，原本满脸厉色的高从哲眼神微微一滞，嘴唇变得有些讷讷。
殿内顿时一静。
朱翠微并没有对二人的言辞做出评价，而是转而看向柳真熙，平静道：
“柳阁老，你为我大梁文宗，不知阁老如何看？”
柳真熙有些怆怆然地起身，诚恳地朝上首的女皇一拜：
“陛下，微臣以为，颜指挥使言之有理，桂王以‘清君侧，诛明忠侯’为大义，若妥协于逆贼，任命桂王为三省总督，便是将明忠侯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明忠侯性格刚烈，恐怕难以觉察和接受朝廷用意。
“再加上天下悠悠众口，恐怕……都会指责明忠侯是叛逆。
“即便明忠侯相忍为国，到了湖广，也难以服众，再难督将。”
颜与卿的话尚还只是点了一点。
柳真熙的话却是一棍子说到了实处。
桂王谋逆，想谋川蜀，除了将四川巡抚明忠侯打成叛逆以外，别无可选。
若朝廷果真任命桂王为三省总督，明忠侯将威望尽失，不仅无颜在督剑阁三营，也决然无法入湖广督湖广诸将。
柳真熙叹道：
“若任桂王为三省总督，明忠侯……必成朝堂弃子！”
让一个忠臣……成为弃子？
一听柳真熙这话，高从哲亦无力仰面一叹。
但仅过片刻。
高从哲眼神便又变得坚定，嗓音嘶哑道：
“朝廷派去给蜀中宣旨之人，需先去剑阁三营，确保先言明忠侯乃忠臣，稳住三营。同时，还需派一大员去湖广，先任命明忠侯会督湖广之主帅，言明桂王与明忠侯之间乃一场误会。顾西川在侧，镇得住湖广。”
高从哲摇头道：
“桂王云南军与剑阁三营之间，决不能开战，一旦开战，蜀中必亡！三省必亡！再无力、也无人能与年羹尧相抗！”
一旦蜀中自相残杀，不论谁胜谁败，都必然无力再守住川蜀。
高从哲此言，便是颜与卿都不得不认可，蜀中……决然经不起内乱……
但……
众人四顾相视，眼神中俱是一片叹息之意。
无论是谋逆的桂王，还是忠心耿耿的明忠侯，退一步便是生死两分之地，这如何可退？如何敢退？
无论怎么看，两方都是非战不可。
朱翠微抿了抿嘴唇，又望向公孙玉柳：
“不知公孙先生如何看？”
三缕白须，气度出尘的公孙玉柳立刻起身，欠身诚恳道：
“微臣以为，高阁老何李阁老所言，蜀中已经不起内乱，是实。”
他缓缓道：
“但若为了避免蜀中之乱，却让桂王此等篡逆之辈得逞，恐怕事情反倒会适得其反。”
公孙玉柳斟酌了一下，众人的目光一道道朝这位白鹿书院山长身上集中。
只听公孙玉柳续道：
“桂王所念，乃占据川蜀，如今年羹尧既已得巴中，即便让桂王总督三省，他也只可与年羹尧隔嘉陵江相望，难以夺回巴中。
“桂王守土之心，必然不如明忠侯之坚。
“二位阁老希望授桂王以川蜀全军，以坚其守土之心。
“但，”
公孙玉柳话锋一转：
“恐怕……桂王并无守土之能。
“正如秦首辅方才所言，剑阁诸将，未必服桂王。桂王，也未必需要剑阁诸将。
“如颜指挥使所言，年贼虽得巴中，但毕竟达州、剑州、绵州诸地，依旧为我大梁之土。
“一旦桂王得掌蜀中大权，却不得蜀地人心。
“蜀地人心怕是改向年贼亦未可知。毕竟，”
公孙玉柳一叹：
“年羹尧……虽是八旗……却亦是汉人……
“若诸州怒骂桂王叛逆者，恐桂王秋后算账，年羹尧只需对诸州略施小惠，以汉人大义笼络之，诸州……未必不会影从……
“再者说，若年羹尧施以诡计，
“如命桂王将林之岳的人头、或是剑阁某将的人头割与他，他便退兵……桂王一旦不敌年羹尧之威，或受年羹尧之诱，真割了某将的人头……剑阁诸将，人心尽失……”
公孙玉柳长长一叹：
“恐怕甚至会倒向年羹尧……”
授了桂王守土之权，桂王却未必有守土之能。
反而会将蜀中微妙的局势平衡打破。
朝堂所希望的局面，即川蜀聚于桂王麾下，共抗年羹尧。
这一局面，恐怕不但根本不会出现。
反而会逼原本的大梁忠臣，倒向年羹尧……
高从哲微微一滞，面色在几个呼吸后，彻底陷入颓然，心中一片悲凉。
便是中书舍人龚定庵，此时听得几位阁老将的庙算，亦是一片惶惶然，只觉家国倾覆之际。
竟是似乎……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让明忠侯攻桂王。
蜀中必然内乱。
即便明忠侯胜，也是无可避免的惨胜，将无力再抗衡年羹尧；若桂王胜，桂王恐怕会直接降与北朝。
若向桂王妥协。
既是在逼明忠侯自刎，也是在逼原本忠于大梁的忠臣良将们，倒向北朝？
不止加速川蜀的必亡之局，更有利于年羹尧速速稳定川蜀。
若是什么都不做……
龚定庵心中一片冰凉。
年羹尧一攻保宁。
川蜀局势，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作出分明。
极有可能是桂王直接降，与年羹尧夹击明忠侯。
思前想后。
“无解之局！”
龚定庵如坠冰窖之下，竟然慌得叫出了声！
“川蜀必亡！”
此言一出，霎时间，唰唰唰唰，众人目光纷纷朝他投了过来。
这道道朝堂大员的目光扫过来，龚定庵这才回过来了神，心中一咯噔，立刻收声，两股顿时颤颤。
正欲下跪请罪时。
却见包括上首的女皇在内，竟无一人指责他。
秦首辅朝惊慌的他摆了摆手，表示无须在意。
旋即。
秦首辅站起身，朝女皇躬身一礼，语气深沉道：
“臣秦远嶂有事奏……”
他下定决心，给女皇提出自己拟定的决策道：
“臣……请求陛下封张明忠为三省总督！并加封剑阁诸将，授以诸将将军之衔！以激川蜀士气！
“臣请陛下，令张明忠速速出兵，先平桂王之乱。
“便是惨胜，也需一部守保宁重庆，大部速平桂王之乱，不再犹豫。
“平桂王之乱后，张明忠宜征发蜀中所有民夫，抗年羹尧，并亲领大军，入云南，平余知孝……
“有云南在手，那无论如何……”
秦首辅郑重道：
“西南局势……便仍有转机……”
呼呼呼……外头吹进来一阵狂风。
首辅提出自己的方略之后，乾清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
正当龙椅上发出一声轻叹，女皇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之时。
“启禀陛下，”
外头有小太监匆匆来报：
“原东宫少詹事、兵部主事陈岳之，携明忠侯自蜀中发出的亲笔急报，于乾清门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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