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三省总督（八）

回到窝棚之后，四面黑漆漆的，周边传来的，要么是一些荤段子和笑声，要么是一些呼噜声，以及连绵不断的细雨声。

旁边几个窝棚在夜里喊了几句“秀才公”，跟他打招呼。

左墉也给他们回了礼，喊着“赵爷”、“张掌柜”、“黄小哥”。

这些都是原本住仙鹤门这边，仙鹤前街上的百姓，如今都成了民夫，负责协助勇卫营守城。

秋雨小了点。

左墉取下蓑衣和斗笠，在外头抖了抖雨水后，放在地上。

铜锣和棒槌，则在衣服上擦了擦后，放在蓑衣旁边。

屁股一坐，坐到由浅浅一层草垛铺出来的床上。

床头放着一床棉被。

这床棉被是他上京赶考的时候，娘让他背在身上的。

如今不止破破烂烂，漆黑一片，还臭不可闻。

左墉却浑然不觉，径直躺到了草垛上，盖上这床至少没被人偷走的被子。

旁边窝棚里的赵爷嘿嘿笑了一声：

“秀才公，咱在猜明天还下不下雨，打了赌，不下雨一赔二，下雨一赔三，你赌不赌？”

不下雨，鞑子就会打过来。

下雨，鞑子应该就不会打。

左墉早就非常疲惫，紧紧拢着被子，迷糊道：

“赵爷，左某可没钱。”

赵爷笑道：

“你秀才公，咱要你的银子做甚？”

左墉眼睛酸痛，苦笑道：

“那赵爷要什么？”

“给咱说说书，过过瘾。”赵爷嘿嘿笑了笑。

左墉道：“荤的左某可不会。”

“那哪能？”赵爷摊手道：“你前阵讲的那什么狐妖的就不错。”

旁边的张掌柜撸了撸袖子，没好气道：

“还不是你个青皮想听荤的，秀才公可不就不讲了？”

赵爷以前是青皮，手底下十来号人物，开赌场，开楼子，是仙鹤前街上一霸。

张掌柜那时是万万不敢同他这般说话的。

但几个月前，赵爷手底下三号最敢打敢杀的悍将，被勇卫营杀鸡儆猴，捉起来杀掉后，赵爷就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了，手底下也树倒猢狲散，都成了民夫。

赵爷翻白眼道：

“你娘的不想听荤的？老子讲荤的时候，你娘的听得不快活？”

这话一出，一边的黄小哥就笑了一声：“何止快活，张大牙这狗货还瞎了心，偷偷问老子，要不要当兔儿公！”

这话一出，周围霎时响起一片笑声。

赵爷的笑声最大。

开酒楼的张掌柜之前被黄小哥打了一顿，这时也不脸红，嘿了一声，跳过这一茬道：

“翻来覆去就那么十几个，扒灰、偷人、浸猪笼，巧姐儿偷哥哥，徐娘半掩门，都他娘听腻了。”

赵爷不服气道：

“老子不也给你们讲《战滁州》、讲《李大打更》、《走单骑》么？老子还给你们讲《八阵图》、《取北原》呢！张大牙，你个算盘鬼凭良心讲，除了秀才公，哪个有你老子我见识多？”

牙齿有些外凸，被叫张大牙的张掌柜哼了一声：

“讲《战滁州》、《走单骑》，你个没义气的青皮就已经让人臊得慌了，你还讲诸葛武侯，也不怕污了老子的耳朵？秀才公来讲还差不多！”

《八阵图》和《取北原》都是讲诸葛亮的，尤其是后者，讲的是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故事。

听说书先生讲，尚算是有趣味。

听没义气的赵青皮讲这些，就总是难免让他们心生古怪，只觉此人不配。

赵爷腾的一下，翻身从草垛上弹了起来：“老子不配？你个驴蛋里钻出来的算盘鬼配？”

“哈哈哈！”赵爷骂得有趣，众人霎时一笑，黄小哥还叫了好，笑道：“还是两兔儿公下的驴蛋。”

张掌柜不以为意，哼道：

“老子说了么，还是秀才公讲，才有得消遣，上次那个狐妖的就不错，秀才公？继续讲讲不？”

左墉在草垛上翻了个身，双手枕头，苦笑道：

“那狐妖故事之前是刊登《南城日报》上的，左某同窗写的，他没写后续，左某就没得讲了。”

一念及此，左墉脸上倏然间露出一阵复杂的意味……

他一直没跟别人说过。

他那同窗的身份。

也不知如今，他那出使北朝的同窗，如今如何了。

“要是早知那可能是最后一面……”

十八岁的左墉心中沉重，

“那时……

“真该去长江边送送白玄……”

可惜。

他只中了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

“实在……”

左墉双手覆面，紧紧按着眼睛，秋雨透过简陋的窝棚，滴在他的指缝间……

“无颜霸陵折柳……

“送君千里，

“别玉门关呐……”

……

……

夜色沉沉。

秋雨渐渐变小，最后变为点点滴滴，近乎雨停。

乾清宫内，

宫女和小太监们点燃的昏黄立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王秉立于殿中，即便奏章到了上首女皇的手中，他也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将奏章内容丝丝入扣地讲给了众人听。

“走阴平道入蜀……”

“命天理军占据汉中南郑，逼年羹尧分兵……”

“斩姚辅臣立威，同时还让桂王送粮，硬生生同时安抚好了桂王和明忠侯，让川蜀免于内战……”

“将保宁和重庆交到桂王手里，让桂王守二城，水师得以脱身，北上广元……”

“犒赏剑阁底层将士，恩威并施，归心剑阁诸将，接一众老人入军，痛诉川蜀之悲，抬棺入营，竖旗：‘山河泣血，猛士出川！’哀兵之势，反倒气吞山河……”

“选锋，收遗孤为学生义子义女……出川……”

“败宋可进、占据广元、逼年羹尧败退略阳……虎步汉中……相救北地义师……”

一桩桩。

一件件。

众人一时如坠冰窖，一时哀戚涌上心头，一时又忍不住大呼“壮哉！”

高从哲面色一时通红，一时煞白。

道：

“如此来说……如此来说……川蜀……”

秦首辅摇了摇头，道：

“年羹尧虽失一部主力，但……”

即便是秦远嶂，此时也很难说出这份心情，只觉不可思议，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花了几息时间，压住这份心境波动，冷静下来分析局势道。

“年羹尧麾下，纪成斌、黄喜林，还有其略阳主力犹在……况且……莫忘了桂王犹在蜀中……”

栾宗源浑身如同在数九寒冬走近一座火炉，声音中压抑着激动，嘴唇颤抖道：

“川蜀未失……川蜀未失……诸君……川蜀犹在……”

众人心情震撼复杂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份奏章的一个关键所在，那便是……大驸马的身份。

“敢问陛下，”

柳真熙站起身，朝女皇一拜：

“陛下是何时……”

他眼眶发红，声音激动：

“任命白玄去总督川蜀云贵？”

他们之前便一直围绕究竟该由何人总督川蜀局势，但万万想不到，女皇陛下竟然已经任命了大驸马！

而大驸马……也以惊人的智勇，暂解了川蜀危局！让他们倍感震惊和意外。

一听这个问题，众人也纷纷抬头，望向上首的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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