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三省总督(九)
上首,女皇听到这个问题后,缓缓将奏章放了下来。
露出一张冷静美艳的瓜子脸蛋。
她沉吟几息,凤目一扫,望向下首的颜与卿。
“颜指挥使,”
女皇语气平静道:
“朕拟的圣旨,命你送至当时仍在北地的大驸马手中,你是何时送达的?何以没说给朕听?”
下首,心中本兀自震撼莫名的颜与卿一愣。
一双白眉微微蹙了蹙,有些不明所以,但视线一往上头的女皇瞧去。
却正好瞧见陛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正带着一丝焦急之色。
颜与卿虽不解陛下之意,却也立刻明白过来,站起身,顺着陛下的话道:
“启禀陛下,锦衣卫两月前已将圣旨送出,只是毕竟一直没有回信,卑职也不敢确信,陛下圣旨是否果然送到了大驸马手中,”
老妪苦笑一声道:
“故老妪不敢向陛下回禀。”
“这样啊……”
女皇立刻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朕便赦卿无罪。”
“卑职谢过陛下。”颜与卿赶紧谢恩。
众人微微有些讶异,原来陛下两月前就已乾纲独断,未经内阁,就已发出圣旨。
高从哲赶紧站起身,百感交集地拜道:
“臣无状,不知陛下早已任命大驸马为三省总督,从北地脱身入蜀,去一解西南危难。臣越俎代庖,险酿出大祸,令明忠侯蒙不白之冤,臣甘愿受罚。”
随即。
秦首辅和之前一众对西南局势提出过见解的众臣,俱都纷纷起身,言不该越俎代庖,甘愿受罚。
朱翠微一颗心怦怦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望着下首的一众大梁柱石,摇头轻声道:
“朕也只是权且一试,将重担交给了太子的父亲。大驸马能克大敌,归根结底,还是川蜀人心向我大梁,将士用命,百姓捐纳。这离不开诸君教化之功,离不开诸军护国之功,也离不开宗庙庇佑之功。”
群臣心中温热感慨,赶忙下拜谢恩。
“大敌当前,江南危急,川蜀也只是解一时之困,国朝还仰赖诸君。”朱翠微神色凛然。
“臣等必为国朝效死。”众人一齐躬身。
在此之后,
朱翠微便命众人商讨如今川蜀局势,一是如何封赏大驸马和有功之臣。
二是如何应对桂王。
桂王谋逆是实。
桂王大军盘踞川蜀也是实。
一旦桂王断大驸马后路,剑阁三营要么被桂王收归麾下。
要么……蜀中一场内战还是不可避免。
桂王若封锁剑阁。
大驸马便只可以顺嘉陵江南下,攻保宁,重新入蜀。
只是纪成斌犹在川北。
大驸马与桂王一战,依旧很可能被纪成斌趁人之危。
不过如今剑阁已无年羹尧骁将,川蜀局势无疑已是大为缓解。
大驸马此时又有败年羹尧之兵锋,想必桂王败下一阵后,或许会望洋兴叹,退回云南。
最后,
秦远嶂提议:
“授大驸马临机决断之权,假节川蜀,由大驸马处理桂王叛乱诸事,允其或与桂王开战,或怀柔桂王,只要其退回云南便可。
“有广元倚为屏障,大军可在广元牵制年羹尧,若事不可为,也可退回剑阁。
“如此,只须守住嘉陵江,川蜀便犹在大梁手中。”
秦远嶂叹息一声道:
“有大驸马于川蜀,牵制年羹尧与桂王。湖广顾西川,当松一大口气也!”
经此一事,众人心情久违地振奋。
亡国的阴霾,终于在今日……扫去了那么一丝。
众人再商讨一阵后,朱翠微便大部如秦首辅之议,拟定了圣旨,并遣派高从哲,安抚了一下病中的李相松,带去她的口谕“李氏松柏,三朝老臣。社稷风雨,难撼青松……”李相松即便重病,也不由痛哭流涕,挣扎着要起身,跪谢陛下之恩……
…………
翌日。
尚还在卯时之时。
三省总督宁南,于广元大败年羹尧之事的布告,便贴满了全城。
一时间,满城处于又疑惑又振奋的状态之中。
“大驸马?那个状元郎?”
“大驸马不是出使北朝了吗?”
“不是死了么?”
“嘘!噤声!”
“看布告了吗你?来来来,你看看,布告上说,大驸马被北地义师相救……回了川蜀……”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川蜀这么远呢,谁知道真的假的?”
兴许真是龙王爷显灵。
今天的雨下得比昨天都大,甚至有人说,这是龙王爷显灵,派关二爷水淹七军,淹死鞑子兵……
左墉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挤在人群里,看到这封布告时,瞠目结舌,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白玄……白玄……”
他浑身惊得颤抖!
“白玄……没死……没死……他在川蜀……他在川蜀……”
左墉一颗心脏被这封布告引得急速跳动,恨不得飞到川蜀去看一看,白玄是否真的回了南朝。
连雨变大了,被淋湿了全身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钉在原地……
哗啦啦的大雨一直下着。
连着一直下了五天。
时大时小。
这期间,鞑子尝试过白天冒雨攻一次城。
被打退了。
又尝试过在夜间雨停的时候,偷袭仙鹤门,亦被打退了。
这几天来,
原本笃定自己运气不好,选了‘明天不下雨’下注的左墉,连战连输,在仙鹤山的窝棚里,无奈地给众人讲了几天的《走单骑》和《取北原》。
《走单骑》讲的是关二爷身在曹营心在汉,挂印封金,离开曹营,过五关斩六将,归汉的故事。
《取北原》讲的是诸葛武侯,六出祁山,矢志不渝的故事。
听得当过青皮的赵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丧:
“老子当年跟众兄弟仙鹤山聚义,拜得就是关二爷!”
张掌柜也感慨了一声,抖了抖书袋:“恨世间,再无武侯掌神机喽!”
黄小哥和几个身有残缺、只能当民夫的年轻人道:
“哪?蜀中现在不有大驸马么?刚打败那什么什么大将军呢?”
久经世事的赵爷嘁了一声:
“那哪能比?真的假的都不知道呢,兴许是明忠侯打败的,兴许是朝堂为了宽咱的心,为了让咱们好继续上城头送死。”
张掌柜平素虽与赵爷不对付,这时候却赞同对方道:“就算是真的,这位太子爷的爹,能守住川蜀就不错了。咱这些命贱的,外郭城破的时候,能让咱进内郭城,就是朝廷开了法恩。”
又有人替大驸马打抱不平道:
“大驸马至少是千里走单骑咧,从北朝跑回来,入的蜀嘛。”
刚一说,就有人反驳:
“被救回来的嘛。听说……”这人低声道,“还是天理教救的!”
“天理教?”黄小哥脸色一震:“刺杀北朝皇帝的天理教?宁节霄?”
“宁节霄?”
自诩绿林中人的赵爷霎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咱可听说过。”
三月还是四月的时候,南北还没开战的时候,刺杀北朝皇帝、大摇大摆逃出北京城,天理教的新教主,威名远震南北绿林。
这人左右四顾后,偷偷点头,低声道:“天理教烧香的说的,说北地义师?除了他们天理教还有哪个?”
“秀才公,”张掌柜好奇地望向左墉,“你说咧?你跟衙门关系近,有听到什么风声么?”
左墉愣了愣,摇了摇头。
但听到赵爷这么说白玄,他心中自然有些不服气,只道:
“旁的不知道,大驸马打败那什么北朝大将军,这可是真的!”
赵爷嘁道:“他怎么打败的么?他从北朝怎么逃回来的都不晓得,说不定还是锦衣卫……还是我们的人救他回来的……”
一听这话,左墉就不禁咬了咬牙,但他人微言轻,也着实听不到什么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黄小哥皱了皱眉头,说:“天理教宁节霄在北京城刺杀皇帝的时候,大驸马……”
他眯了眯眼睛,
“不是就在北京城出使吗?”
像是揪住了一根稻草,左墉立刻哼了一声,道:
“可不是……大驸马那时候,就在北京城,大驸马是南北才子……宁节霄既是大寇,也是北方才子……”
“喔!”
赵爷突然惊声道:
“才子碰见才子,惺惺相惜,关二爷见了刘玄德,交了朋友?拜了把子?”
啪!
他一拍大腿,眼睛一亮,扯着喉咙叫道:
“所以宁节霄这才救了大驸马?!”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一惊,随即惊声叫好,只觉赵爷这说法,该八九不离十了。
左墉一愣,众人纷纷扭过头,将视线瞧向他。
左墉望着这一双双带着希冀的眼睛,他可不知道,但一否定的话,等下赵爷这些人,止不准怎么编排白玄。
他便硬着头皮,缓缓地、郑重地,“嗯!”了一声……
……
……
龙王爷对南京城的庇护,止步于九月二十六。
这一日,天上冒出了一颗金灿灿的太阳。
北朝的火炮,再一次在南京城外冒出了硝烟……
九月二十八。
仙鹤门另一段的城墙被轰塌了一部分,指挥一众民夫背沙袋的左墉差点丧命,被赵爷和张掌柜玩命救了回来,只不过,被叫做秀才公的左墉,还是掉了只腿。
十月初四。
岳钟琪部将五军都督府右都督章固绑到了姚坊门外,言明已经破了苏州,章固部大败,章固本人被活捉。
岳钟琪喝令章固投降。
假意投降、被送到南京城外向城内劝降的章固。
于城外大声怒骂岳钟琪为‘鞑子家奴’、‘无耻无信’、‘枉为汉人’,骂声不绝,死不改志,岳钟琪便命人于高台之上,凌迟章固,逼勇卫营出城。
是日,朱翠微追封章固为忠侯,谥忠武……
十月初六。
蜀中传来一封来自明忠侯的奏章。
说“桂王悔不当初,断指明誓,自除王位,将桂王王位让与世子朱先泽,如今隐居于成都蜀王府,已出家为僧。”
又说:“大驸马和他荐名士程千秋为云南巡抚,替国朝督云南。”
朝廷发布布告,隐去桂王叛乱,只言桂王出家、陛下册封桂王世子为新任桂王一事。
十月初九。
杨冶部于涑水打败岳钟琪一部。
引得岳钟琪只能分兵一部,前往涑水。
勇卫营出城,试图打破岳钟琪南面围城部队,几欲破贼,岳部另一路来援,两军相持,勇卫营退回京城。
十月十一。
岳钟琪从江浦城撤离三万军队,过江,往南京城增兵。
渐渐愈来愈名副其实的北朝江南总督李卫,离开镇江,于常州建府。
十月十五。
南京城收到了一封来自湖广的密报。
朱翠微读完后,身体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急火攻心,竟然在龙椅上直接晕倒了过去……
…………
湖广总督衙门,翰林院编修李宴亭、汤连斌自叙其罪:
湖广总督顾西川八月病逝,李宴亭、汤连斌冒天下之大不韪,假总督府军令总督湖广,秘不发丧,以抗鄂尔泰,结果节节败退,退至长沙府,相抗一月有余。
李宴亭收到朝廷战报,言川蜀之危暂解,便自陈己罪,希冀朝廷可遣良将入湖广。
“李宴亭罪不可赦,只求速死。湖广岌岌可危,劳朝廷遣良将至长沙府。
“汤连斌乃为李宴亭胁迫,劳陛下酌情处置。
“朝堂良将至,宴亭愿自沉湘水,以谢己罪。”
翌日,
视太傅为父的女皇,缟素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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