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娄山关（上）

…………

十月。

大风呼啸着从峡谷吹了过来，刮得人身上耳廓有些生疼，身体也有些被吹得凉了。

宁南骑在马背上，眼神有些发怔的同时，不禁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不同于江南那边早已黄了一地的梧桐叶。

遵义府这一边的山上，樟树和楠树仿佛四季常绿一般，依旧是青山如滔。

他牵着老白马的缰绳，视线朝前头望过去。

只见大娄山巍峨青绿，宛如摩天。

其上有一条曲折向上的通道，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大蛇一般，歪歪斜斜爬过了高耸险峻的大娄山。

这条通道，便是天下险关——

娄山关！

脸颊上终于多了些肉的贾师安，指了指前头的关口，感慨道：

“以前此地叫播州，大概百来年前，此地的土司，播州杨氏叛乱，朝廷平乱后，改土归流，废掉土司和巡抚司，改为了遵义府，委任流官。”

贾师安手斜着往南面一指：

“水西安氏所在的大方县，位于遵义府南面，安氏便是先夺的遵义，守住娄山关后，再去夺的贵州其他府。

“除少数几个州和府外，其他州府基本是望风而降，安氏很快就兵围贵阳，所率人马达到了三万，如今甚至占了贵阳。

“贵州巡抚、贵阳知府、贵州总兵，如今都退到了铜仁一带，勉强锁住安氏不入湖广。”

贾师安叹息一声，隔了几息，又道：

“其实这次安氏叛乱前，大概七八十年前，安氏便同永宁的奢氏一起叛乱过。

“当时，奢氏是叛兵主力，甚至一举占了重庆，围了成都，离割据川蜀只有一步之遥。

“待朝廷千辛万苦，花费数年平叛后，永宁设同知，不再设如奢氏那般的正印土司。

“但这一带遍地黑罗罗，还是有号称四十八部的大大小小土目。”

“黑罗罗？”宁南皱了皱眉头。

贾师安轻点了一下头，解释道：

“罗罗，当地传说好像是虎族的意思。

“黑罗罗就是土目，相当于当地的大小诸侯，白罗罗就是百姓。也叫乌蛮和白蛮。”

宁南嗯了一声，语气微微忧心：

“四十八部……如此多的土目？”

土目便是没被朝廷册封过的当地人头目了。

贾师安骑在一匹大黄马上，瞧了旁边的大驸马笑道：

“蛇无头不行。土目虽多，但只要没有宣抚司，没有正印土司，这些黑罗罗自己打自己就很难消停了，再难出奢氏那般人物。”

顿了顿，这位博闻强识的兵部右侍郎又道：

“此番安氏叛乱，安氏就派人联系笼络了这些黑罗罗，这些黑罗罗便在安氏的统领下，起了势。

“后面四川总兵林之岳赶来，镇压永宁一带，他们便退守遵义府这边。”

宁南皱眉道：

“洪鸿打桐梓的时候，守城的莫非就是永宁这些土目？”

旬月之前，他督一万云南军，五千剑阁大营，两千保宁军，还有通过从四川招募教众，补充到三千人的天理军，浩浩荡荡，朝着贵州进发。

由云南副总兵洪鸿，督三千云南军作为先锋，破了由安氏叛军占据的桐梓。

宁南领亲卫，先大军一步到桐梓的时候，县城已经被拿下来了。

豹首环眼的洪鸿来接他进城。

对方如何打的桐梓，宁南就也没过问了。

至于其余诸军，天理军、剑阁营、保宁营、剩余的云南军，加上运粮草的数万民夫，方过泸州，至少尚需三日，才可至桐梓。

贾师安点头道：

“大驸马所言极是，只是洪鸿这支先锋军尚未至，他们便退守娄山关和遵义府城了。”

宁南晃了晃脖子，头往上一仰，望了望娄山关上面的关口，但上头云雾缭绕，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个烽燧。

跟在二人身后的，乃是由锦衣卫、三壮领的天理军、还有剑阁大营锐士组成的五十亲卫。

宁南又四处看了看地形之后，便扯了扯缰绳，揉了揉酸涩的脖颈道：

“走，先回桐梓。”

桐梓县城城墙不过两丈有余，县城也小，防山贼或是一般的土目叛乱还行，防大军自然是防不住的。

“耿白还要多久到？”

桐梓县衙内，宁南端起当地的一杯土茶，品了品，味道清甜，别有一番风味。

声如洪钟的洪鸿道：

“秉督师！耿总兵督五千军队，已到古蔺，明日便可至桐梓！”

宁南坐在一把竹椅上，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放：

“命他的军队在古蔺待两天，命耿白还有他麾下参将，明日先大军一步，来见本官。”

“是！”洪鸿脸上一圈的大胡子显得乱糟糟的，大声应是，旋即便跑出去派传令兵了。

县衙这座大堂内，只坐着寥寥几人。

左边坐着一身素袍的贾师安，贾师安旁边，坐着姜夔，还有几个天理军参谋部的年轻人。

右边，坐着清瘦沉默的项琦、天理军第六团团长彭连刚，还有漫不经心，正在看杯中茶叶的甄素素。

贾师安皱眉道：

“耿白乃云南宿将，桂王谋逆，此人虽然从贼，但从种种迹象来看，此人也不算尽心，甚至将云南总兵的位置让给了辛寺深。

“如今程千秋亦来信，奉大驸马之命，已鸩杀余知孝。

“余知孝一死，桂王在昆明的臣子便如猢狲散。

“程千秋也已掌控耿白的老小，

“大驸马让耿白先来桐梓，莫非是想……撤掉他？”

余知孝乃云南布政使。

程千秋假桂王之命回昆明后，立刻鸩杀对方，关押副总兵耿白，掌控桂王府，尤其是桂王一众儿子，全部圈禁，不使一人脱逃，算得上雷厉风行了。

程千秋如今正督云南，给大驸马大军输送粮草和民夫。

毕竟川蜀还在跟年羹尧僵持，无力同时维持两条粮道。

大驸马不想把兵力耗在跟年羹尧的决战上，若是如此，安氏怕是就会调头去取云南，湖广也必失无疑。

还不一定能打得过年羹尧。

程千秋给大驸马上书，说耿白于云南军中素有威望，不宜轻杀，恐军心不稳。

贾师安亦深以为然。

大驸马以弥天大勇，与程千秋一道，平了桂王，将其关押在蜀王府后，又把在南京城的桂王世子，立为了新桂王。

还兵贵神速，迅速命程千秋以云南巡抚身份入云南，鸩杀余知孝，断了桂王府一众文武官员，迎立桂王其他儿子的可能。

此番下来，耿白已无效忠之人，杀之不如用之，以安抚桂王手下诸将之心。

宁南摇头道：

“贾侍郎放心，宁某尚还不至于如此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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