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娄山关(下)
…………
黔东北。
铜仁府。
附郭县。
兵部左侍郎杨知愚站在县衙大堂的地图前,将乌纱帽摘下来,猛地往地上一扔,眼中射出两抹厉光,扭过头,朝贵州巡抚邹信之厉声道:
“告诉张凌,镇远已失,黎平已失,若平溪卫再失,他要么自刎,要么降贼吧。
“本官也不当什么侍郎了,跳江吧!邹巡抚,你跟本官一起跳,免得你活着受苦……”
从贵州入湖广,或从湖广入贵州。
一般是走三条路。
第一条是铜仁这边,走麻阳江,入麻阳,再到沅陵。
第二条是走位于铜仁西南百多里的平溪卫,走㵲水,在到沅水,入沅陵。
第三条则是走位于黔东南的黎平,去湖广的靖州。
黎平已失。
安氏叛军就已获得了入湖广的通道。
而第二条路,走平溪卫、到镇远,再到贵阳这条路,是朝廷大军从湖广入黔最主要的官道。
平溪卫西边的重镇,㵲水边的镇远,更是相当于入黔的咽喉。
如今镇远已被安氏叛军夺取,这便成了叛军扼住了朝廷咽喉。
贵州总兵张凌,正督领四千人守平溪卫。
若平溪卫再失,即便朝廷有援兵至,也只能走铜仁,入黔速度远不如走㵲水。
更何况,朝廷不止没有援兵,甚至还到了亡国亡社稷的边缘!
穿着一身绯袍的邹信之苦笑了一句,劝道:
“杨侍郎万万莫要意气用事,这等话,可万不能跟张总兵说。”
官职为刑部左侍郎,差遣为贵州巡抚的邹信之,这些日子以来同样极不好过,头发急得灰白。
“张总兵尽了心了,所督四千人里,两千是卫所兵,两千是新募之兵。”
邹信之叫苦不迭道:
“安氏足足九千善战之兵攻镇远,张总兵靠着这么一支军队能在镇远足足扼守半月,才退往平溪卫,已不失为良将了。”
杨知愚袖子一甩,恼火道:
“良将?狗屁良将?!本官在黔东为他募了五千新兵,再加上六千卫所兵!还有从湖广过来的一千营兵!他一战就足足丧了七千!还丢了本官给他的辎重!他还有何面目督我大梁之兵!”
这番话,他几乎是咬碎牙说出来的。他堂堂兵部左侍郎,将近五十的年纪,正属当打之年。
六部尚书侍郎之中,除了贾师安这个怪胎只有区区三十七岁、孙承山与他相仿以外,其余人的岁数,可都大了他不少。
不出意外的话,任一部的尚书致仕,他便可从容登上尚书之位。
若是有阁老致仕,他入阁亦未可知。
孙承山和贾师安虽是上皇和女皇的心腹,但他杨知愚,入了阁,助女皇稳定朝廷,同时对这些心腹重臣制衡一二,当个次辅问题不大。
但他万万想不到,只在转瞬之间,国朝便落入到了如此危难境地!
而他杨知愚,竟也被叛军和张凌这个庸将,逼到了这等死角!
对于对方说出的这一点,邹信之亦是悲叹不已。
他的手段不如杨知愚。
杨知愚六月初入湖广,六月底入贵阳。
对方入贵州的时候,贵州形势已经危如累卵,张凌所督的卫所兵,在叛军面前不堪一击,贵阳岌岌可危。
即便是这样,杨知愚也火速去了黔东,募兵,筹粮,还硬是从湖广调了五百营兵来当新兵底子。
这些交给张凌后,被叛军一战即溃,还被叛军夺了辎重。
杨知愚在黔东差点被气死。
但形势万分危急,他只能继续募兵,后来,在领着两千新兵去贵阳的路上,贵阳已被破。
张凌护着灰头土脸的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逃了出来,在路上撞到了杨知愚。
杨知愚无可奈何,只能一面命张凌去守镇远,一面靠着这支新兵,护着衙门众人去铜仁。
甚至连黎平,他都已经抽不出兵力去守。
最终被安氏叛军以一千兵力轻取。
邹信之面色惨白,愧色深重。
只觉若是从一开始,便是杨知愚任贵州巡抚,贵州形势当有所不同。
他只能叹道:
“国难思良将,咱只能矮个子拔将军了。”
说着,邹信之又苦笑一句:
“好在川蜀那边,明忠侯冒天下奇险,再加上北地义军相助,连破年羹尧数部,桂王又迷途知返,川蜀之危已解,我等至少可以少操一份心。”
朝廷半个月前发来了捷报。
明忠侯与北地义师约兵出战。
北地义师占了南郑。
明忠侯出剑门关,占了广元,可谓大震大梁士气!
尽管无汉中在手,广元久守必失。
但年羹尧占的巴中,同样不易运粮。
有广元在手,明忠侯至少可维持战局不破。
听对方这般一说,杨知愚皱眉道:
“邹巡抚,朝廷公文是可是说,冒奇险出剑门关的是大驸马,邹巡抚还是切莫如此说了。”
邹信之叹一声道:
“我等为官日久,这等弯弯绕绕又何须讳言?依邹某看,朝廷这次将破年羹尧数部之功,归功于那位为北地义师相救,从而入蜀的宁大驸马,是一步错棋。”
杨知愚愈发皱眉。
邹信之道:
“邹某倒是知道,朝廷之所以如此归功,还是想让那位大驸马坐稳三省总督的位子。让这位大驸马坐稳三省总督的位子,就是来防明忠侯,投北或是投藩王。”
邹信之苦笑一声,摇摇头道:
“朝廷如此做,怕是难免寒忠臣之心。”
他之前倒也期盼过,桂王幡然醒悟,云南军是否会能来平贵州之乱。
但他和杨知愚一推演。
云南军大部,必然是要守川蜀的。
能够派个五千人到永宁,牵制一下黔西北就不错了。
攻安氏就极难了。
毕竟之前林之岳督八千军队,尚且攻不下遵义,遑论攻贵阳?
这五千人能起到的作用,恐怕极为有限。
两人便不做他想,只想守好平溪卫,以待天变。
杨知愚望了感慨万千的邹信之一眼,微微吸了口气,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同于邹信之,他当时可是在乾清宫,知道大驸马另一个身份的……这北地义师……杨知愚也曾经思索过,想知道是不是天理教。
若是天理教……恐怕便是大驸马在其中牵线,这才完成这惊天一击!
大驸马的筹谋之功,还是不亚于明忠侯出兵之功的。
只是天理教教主这般的贼寇身份,自然不宜与状元郎、大驸马的身份相提并论,他也被下了封口令,不得与外人说。
杨知愚便只能无语道:
“邹巡抚,还是莫要杞人忧天了。”
邦!邦!邦!
他敲了敲地图,眼珠子通红道:
“我们自己已经火烧眉毛了。”
邹信之长叹一声:
“杨侍郎,非是邹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平溪卫再被破……”
这位贵州巡抚颓然道:
“我等就真得放弃贵州,退入湖广了……”
在今天,也就是十一月一日稍晚一些的时候。
他们在铜仁,收到一封来自总督川蜀云贵宁南宁督师的命令。
宁督师……命二人前往贵阳府衙。
商讨兵援湖广诸事。
“哪里?”听军令的杨知愚蹙紧眉心。
读军令的邹信之夜也不由双手将宁督师的军令拿近了些,呐呐道:
“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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