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镇远（上）
贵州有民谚，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
多雨，多山，多谷，多条江水纵横交织，这便是贵州大致的地貌了。
正因为地形崎岖，当地生苗、熟苗、乌蛮、白蛮甚多，历来皆是倚山守之，抗税抗官府。
藏于贵州深山大谷之中的剪径强盗，逃籍逃役者，亦甚多，马帮商帮若无绿林镖局护送，入黔便是送命，难以行商。
自从前梁末年，奢安之乱后，朝廷便开始大修入黔官道。
尤其是到了本朝，考虑到一旦鞑子南下，涂炭生灵，那自黔入蜀或入滇，就是大梁最为重要的一条退路。
平溪卫这条入黔官道便修得极为规整和宽大。
两条入黔之水，麻阳江和㵲水，朝廷历年也会安排大量民夫加深扩宽河道，还修了几条堤坝防洪，只是为了方便行船，这些堤坝大多都是斜坡堤坝，在两面布置绞关，用来拉船。
从沅陵到贵阳，以往需要九天到十一天，如今却是只需七到十天便可到了。
若是要从铜仁到贵阳，同样要先至平溪卫，再到贵阳。
在铜仁的杨知愚和邹信之，收到这封令他们眼神呆滞的军令时，下意识浮想联翩。
只觉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突然从川蜀到了贵州的宁督师，被有足足三万大军的安氏俘虏了？
还是安氏因为桂王不反叛了，年羹尧被川蜀挡住了，心灰意冷之下，被招安了？
两人商讨一阵，没有结果。
便先派了亲信去一趟贵阳打探一番，万一是安氏假那宁督师之命，诱他们而去吃一顿鸿门宴，兵不血刃拿下贵州，那二人可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到得晚上。
钩月洒在窗前。
杨知愚在书房走来走去，一面担忧局势，一面心神不宁。
山风将小院内的一片竹叶吹得簌簌作响，入了冬，恼人的虫鸣声已经只剩下了几点，再过十来天，兴许就半点都剩不下了。
喝过三盏茶之后，他还是急匆匆地命人将邹信之叫了起来。
又叫上贵阳知府何观山、贵州按察使周孺等一众逃到铜仁的官员。
再命贵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蔡瑜，挑出两百新卒老卒掺杂的亲卫，打算一行两百余人，连夜赶去平溪卫。
“我等现在便去平溪卫，在平溪卫等回信。”
杨知愚望着一众官员，凛然道：
“此事事关重大，若贵阳那边，安氏果然已被招安，我等从平溪卫出发，至少能提前两天去贵阳见督师。”
众人好不容易从贵阳逃出来，此时又要去平溪卫，面对安氏进攻平溪卫的八千军队，一下子便不由面色有些发白，腿肚子都打着颤。
贵阳知府何观山吞咽了一下口水，面上却捋了捋胡须，慎重道：
“杨侍郎，邹抚台，二位乃贵州擎天半壁，依下官看，二位还是坐镇铜仁，等消息完全确认过之后，再行定夺。”
给他们送信的信使，是一个锦衣卫送到平溪卫，由平溪卫送过来的，听平溪卫的人说，后续那锦衣卫出了贵州，去了湖广送信。
杨知愚冷哼一声：
“我等去平溪卫，也是去督军，防张凌这厮丢了平溪！怎么？本官都敢去，何知府胆子丢在贵阳了？不敢去？”
这话一出，何观山又立刻一噎，面上不自然地勉强笑道：
“杨侍郎说笑，说笑，为国朝尽忠，下官岂有不敢的道理？”
贵阳知府都被杨侍郎如此说了，其他大小官员便也不敢说话了。
邹信之打圆场道：
“诸位放心，只是我等前去，各位的家眷还是留在铜仁。
“若宁督师果真招抚了安氏，贵州转危为安，如此幸事，我等岂有不速速去贵阳，相见督师之理？”
听到家眷皆还是铜仁，众人的面色都缓和下来点。
一旦真有什么事，家眷至少可以走麻阳江，去湖广。
听见邹信之的话，何观山心中还是沉重。
只觉即便那所谓的宁督师假明忠侯之威，果然招抚了安氏，他们也还是留在平溪卫为好。
“抚台言之有理，抚台和侍郎之命，何某岂敢不从？只是……”
何观山先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微变，话锋一转道：
“这贵州土司，言而无信、降而复叛者众，便是督师果然招抚了安氏，下官看来，督师也不宜久留贵阳，还是早早移驾平溪，甚至移驾铜仁为妙。”
降而复叛？此言一出，场间众人登时又眼神变幻起来，顿时纷纷开口：
“何大人所言有理，安氏这等叛逆，即便桂王悬崖勒马，其割据贵州之心，怕也是丝毫未减。”
“何止丝毫未减？怕是其图云南之心，都将有之。”
“黑罗罗降而复叛是常事。安氏不思甲子前，国朝赦其叛逆之恩，如今又叛，足见其狼子野心，不可与谋！……”
何观山一句话，霎时间让众人议论纷纷。
本就心情忐忑，被杨知愚硬架起来的邹信之，这时也不由心中生疑，啧了一声：
“此事……倒是不得不防。若安氏假降，先诱督师入贵阳，再诱我等出铜仁。贵州局势，”
邹信之惊声道：
“恐将不堪设想！”
如果安氏假降，那即便他们派了亲信去贵阳核查，也是无用，他们同样会入安氏的彀，还是督师来平溪卫，或是退去四川为妙。
只要安氏不再攻打平溪卫，不兵出湖广，那便是一次成功的招抚！
听了何观山和邹信之二人这一番话，杨知愚便也不由心生疑窦。
若大驸马轻信安氏，自己亦轻信安氏，贵州局势将彻底落入不可收拾局面，自己待在平溪卫，可能……
杨知愚一皱眉头。
……反倒会令安氏投鼠忌器，不敢动在贵阳招抚的大驸马？
众人商讨一阵，杨知愚思索再三，作出了决断。
一行人还是连夜去平溪卫，同时派出信使，邀督师前来平溪卫前来相见。
若督师不来……
何观山手一挥，笃定道：
“那便是有诈！”
计策既定。
他们便连夜出发，赶往平溪卫。
天上残月如钩。
星斗分明。
众人乘船顺麻阳江南下，次日天明时分，到达漾头司，弃船上岸。
一轮红日在东边升起。
众人转为乘坐马车，两百亲卫随行，一行人匆匆赶去龙江，打算顺㵲水南下。
龙江渡口，渡船已经备好，他们刚走上码头，刚好碰到了贵州总兵张凌派过来的传令兵。
传令兵一瞧见一众绯袍官员，便眼神激动地跪地大拜。
“大捷！大捷！
“启禀大人！平溪卫大捷！”
众人一惊，只以为张凌这厮莫不是小胜了安氏那八千前锋一场？
却听得传令兵在码头上将头磕得邦邦响，语带哭腔道：
“大人！诸位大人！
“三省总督宁督师，宁督师前锋军已至平溪卫！大败安氏叛军！
“阵斩三千！俘敌五千！
“平溪卫与镇远！已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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