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镇远(中)
…………
㵲水河畔。
镇远府。
镇远县。
镇远县城位于㵲阳镇,㵲水弯弯绕绕,横贯整座县城,将整座城一分为二,像是分成了一座太极阴阳鱼图。
左岸是附郭的府城。
右岸是卫城,驻扎着镇远卫。
按照朝廷编制,镇远卫本应有着足足五个千户所。
一个指挥使,两个指挥同知,还有四名指挥佥事。
一卫该有足足五千兵卒才对。
但常年吃空饷,逃籍逃役之下,安氏叛乱之时,镇远卫已然只剩下了两千出头的卫所兵。
邹信之调镇远卫、平溪卫诸卫勤贵阳之时,镇远卫被安氏一触即溃。
指挥使殉了国,近一千多人降了安氏。
除了降的和战死的以外,其余人不知所踪,有的上山当了匪,有的逃回了家,有的隐姓埋名藏了起来。
便是镇远卫的几个指挥佥事,张凌与都指挥使蔡瑜败走贵阳,退到镇远卫时,才发现有两个指挥佥事,竟然回了家务农。
指挥卫所兵的蔡瑜气得差点跳了㵲水。
上个月,安氏先锋大将,安建平督八千人来攻。
其中镇远卫和平溪卫的降兵就占了三分之一。
张凌守了半个月后,退走平溪卫。
幸好正是因为安氏先锋军有大量镇远人。
安氏自然不敢屠城。
镇远卫算是免于毁于一旦。
杨知愚等人乘着船,顺流而下,晚上到了镇远之时,见到的,便是插了一片火把的城门。
城头上,一面大大的“宁”字旗在火光下飘扬。
在宁字旗旁边。
竖着另一面稍矮一些、小一些的将旗。
上面写着一个“苏”字。
船上。
头发半白、满脸沟壑、比杨知愚矮一截的,小个子将军张凌,指着城头上的旗帜介绍道:
“杨侍郎,夺回镇远,来解我平溪卫之危的,便是这位苏将军。”
船头上,一众文官仰头望着黑压压的夜色下,迎面飘扬的旗帜,心情真是又惊喜又惶恐,有一种百感交集,但又不敢确定的不真实感。
邹信之上前一步,皱眉道:
“这位苏将军……可是川中将领?”
张凌苦笑摇头道:
“抚台,这张某可就不知了。苏将军这一部攻势极猛,破安建平后,他们先是驱赶溃军跳㵲水,然后便是抓俘虏,缴他们的兵器还有甲胄。
“后面来了一位姓姜的读书人,给张某打了个招呼,说他们乃督师麾下天理军,第一师。
“他是第一师的参谋长,他们天理军会驻在镇远,等待督师大军到来,让我们平溪卫勿怪。”
“督师麾下?”何观山皱了皱眉头:“天理军?”
“第一师?何物?”
“参谋长?这又是何官职?”
“天理军……莫非是天理教?”邹信之惊疑道。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凛。
何观山眼睛一眯,反问道:“天理教?”
这时。
砰!
一声响动。
船身一阵摇晃。
众人身体跟着晃了晃,赶忙探手抓住船舷。
一阵来自船夫的吆喝声响起,船靠了岸,正在抛锚。
待船身稳定后,杨知愚领着一众大臣,下了船。
城门口点着几处篝火,火势熊熊。
杨知愚带着人到城门口时,便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凛然。
只见城门口左右各有十个人,人人披着甲胄,挎着腰刀,站得跟一杆杆挺直的长枪一般,纹丝不动。
恍惚间,他还以为眼前站着的是一群木头人。
一众文官俱都面面相觑,呆了呆。
张凌亦是眼瞳骤缩。
只觉这等守城官兵,真是有如选锋死士一般的精锐。
张凌命人上前,跟守城的那个将领通报了一下。
守城将领头一转,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们一眼。
邹信之和何观山顿时眉头一挑,面露不喜,只觉这等武将,好生无礼。
不多时,便有人出城来报,说苏将军正在城内,请他们入城内一见。
何观山蹙了蹙眉,轻声不解道:
“倒是不知这苏将军官居几品?杨侍郎亲至,他也不出城来迎?”
众文官立刻苦笑了几句。
“有良将驱贼已是不易,国朝危难,就莫要拘泥这些虚礼了。”
虽开解了几句何观山。
众人心中却也不得不颓然一叹,骄兵悍将自古以来都不罕见。
若是承平年代,武将见了他们是要下跪磕头的,否则便是对上官无礼。
但眼下的时局,正是这帮丘八有封侯之望的时候,气焰嚣张一些,他们也不得不容忍一二。
只要明忠侯和那个宁督师压得住就行,若是连明忠侯都压不住,那反倒不如杀之了事,免得养虎为患。
杨知愚倒是不在意这些,大步一抬,便入了城。
正值子时,城内宵禁。
有人打着火把,请他们进城,出乎众人的意料。
这位苏将军的营帐竟然就在城墙边,入了城,往左一拐,走出百来步,就到了对方的营帐。
“呵呵,苏琅见过诸位,有失远迎,还望莫要见怪。”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望之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眼神清亮,面上笑吟吟的。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衣,青衣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惹眼的是对方的头发,前面短,后面长,眼看前脑门上,是长出的新头发。
北朝过来的,之前剃过发……杨知愚顿时心中了然,皱眉道:
“北地义师?”
苏琅笑道:“正是。”
营帐内没有座位,苏琅便命人去搬一些椅子过来,还命人速速上茶。
这些南朝官员来得突然,他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同这些人打交道,便命人去把姜夔请过来。
“果然是北地义师!”
“那就是夺下汉中的那一路?”
“呵,果然,如今该已经受了招安,为朝廷所驱策!”
一路上的种种猜测尘埃落定,众人紧绷的面色总算松缓了下来。
还窃窃私语了几句。
“怪不得尚不知我大梁礼仪。”
“瞧着像读过书的,切莫苛责。”
“不知是何官职?”
“此番立下新功,大可让杨侍郎和抚台为其请功。”
“还是要压一压的,养其傲气就不好了。”
琐碎的声音四起。
“敢问,”
邹信之问询道:
“苏将军所称之天理军,是否与天理教有关?”
苏琅颔首道:“这位大人所言不错,正是,在下便是天理教人,天理军隶属于我教。”
“天理教?”
“果然是天理教!”
“陈富那贼子不就是天理教人么?之前就在湖广造反,为顾太傅所破,逃入了蜀中,也不知被明忠侯斩了没?”
“也算是弃暗投明,深明大义了,莫要苛责。”
“匪气难消,还是要尽快打散,方可安心驱策。”
“莫要惹出屠城之举。”
“镇远城可有被屠?”
“镇远知府何在?今夜是否接过府治?”
营帐内,一众大概十来位官员低下头,窃窃私语,心情一言难尽,既稍稍放下了心,同时又忧思重重。
贵阳知府何观山上前一步,冷冷道:
“不知苏将军如今官居何职?参将,还是副总兵?亦或是总兵?可有挂将军印?”
不等对方回答,何观山便冷道:
“不论苏将军如今官居何职,既然贵部已受明忠侯招安,这‘天理教’三字……”
他背起双手,一双眼睛微微一厉:
“阁下还是莫要再提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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