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镇远(下)
何观山这一道带有厉色的声音一出,让本就有些寒意的营帐内,顿时又凉了几分。
十来位南朝官员听到这一句后,有的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双略带好奇的眼睛打量前头的苏琅。
有的心里咯噔一下,面色泛白,担心何知府得罪了这年轻骁将。
有的则在心里给何知府叫了声好。
自古以来,招安的贼兵,降而复叛者不胜其数,比如张献忠、李闯等前梁反贼,就不知降而复叛过多少次。
尤其是此人方才直说什么‘天理军隶属于天理教’,更是让他们心头不喜。
既已受招安,吃大梁的饷,身上穿的也是大梁的甲胄,那称所谓天理军隶属于天理教,是何居心?
大营内静了一瞬。
便连正从外头搬椅子进来的五六个天理军人,听到这一句话后,也不由驻足,扭过头,望向何观山。
感受到几双略带寒意的眼睛望过来,一众南朝官员顿时脊背一寒,众人视线朝两边瞥了瞥。
只见搬着几张竹椅的几个军卒正望着他们。
一个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穿着大梁的甲胄,内里又似乎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一双双眼睛显得有些呆。
视线往下一移。
见这几个兵卒腰间无不各自挂着几双草鞋,有的还挂着一双布鞋。
一瞧向他们的脚。
这才发现,这些丘八,有人穿着草鞋,有人穿着布鞋。
略作思考,众人便哑然失笑。
方知朝廷应当是给这些丘八每人都发了一双布鞋,但有的怕穿坏了,这才将布鞋挂在腰上,脚上穿着草鞋。
唯有张凌,瞧着这些看上去呆头呆脑兵卒面上的神色,心头止不住地生出些寒气……
上首。
苏琅听着眼前红袍官员说的话,微微愣了愣。
反应了一下,方回过神来。
缓缓摇了摇头,道:
“阁下误会了,”
这位天理军第一师师长眯起眼睛,诚恳道,
“在下乃天理教人,自幼便是天理教人,死也是天理教人。我们天理军……也从未受过什么招安。”
此话一出。
加上眼前年轻人的神色。
一众文官顿时一愣。
彷如一股尸山血海般的煞气朝他们扑面而来!
面上本带着微微倨傲之色的何观山,在一个瞬间,眼神就一僵。
邹信之面色亦是一僵。
他本也觉得何观山这话有些不妥。
但既然此人听宁督师和明忠侯的号令,解了镇远之围,对他们也以礼相待,想来是个忠心的,也受明忠侯和宁督师看重。
那打压一下,磨磨性子,也是好的。
何知府的话无伤大雅,说得也对,只是这般直言不讳有些不妥,该委婉相劝才是。
但他万万想不到。
对方脱口而出的,竟然会是这么一句话!
邹信之浑身悚然一惊!
“这、这……这人莫不是被何观山一句话给逼反了?!”
众人无不只觉如浑身浇了一桶冰水。
邹信之赶忙僵硬一笑,打圆场道:
“苏将军言重了、言重了……何知府这话的意思、这话的意思是……”
苏琅一抬手,打断邹信之道:
“这位大人,苏某明白这位何知府的意思,但苏某还是想说……”
他摊了摊手:
“我天理军,并未接受过贵朝的招安。”
众人的面色一下子彻底僵在原地。
这时。
“大人、大人……”
一阵呼喊声从外头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书生袍、长得如才子模样的年轻人急匆匆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珠。
“参谋长!”
“参谋长!”
“参谋长!”
当上一师参谋长不久的姜夔朝一众搬椅子的天理军人瞪眼道:
“赶紧把椅子放下!出去!”
众人吐了吐舌头,放下椅子后,就赶忙跑出去了。
苏琅见他来了,便道:“姜相公你来得正好,你来跟他们说吧。”
相公有宰相之意……姜夔哭笑不得。
他是南京城人,自知眼前这些绯袍官员,才是真正的‘相公’,他哪里配?
姜夔连忙朝一众南朝官员行礼。
眼见这个有着江南口音的读书人进来了,地位似乎在天理军中地位不低。
众人泛白的面色这才缓和了点,打颤的腿肚子也缓下来许多。
生怕刚刚何观山一句好意提醒的话,就这么逼反了这支天理教的北地起事之师!
真要如此,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苦笑,那自己等人今夜,可就称得上一句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了!
“诸位大人,”
姜夔按照少爷教的,向一众南朝官员解释道:
“我天理军确实并未接受朝廷的招安,我部如今只是与南朝同仇敌忾,约为联盟,共抗北朝而已,并无上下统属之分。
“我军目前,只受宁督师节制,诸位大人如有所命,请先报与宁督师。”
姜夔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一展开,上面盖着三省总督的正印,笑吟吟道:
“这是我教教主与宁督师的盟约,宁督师给姜夔安了一个四川副总兵的虚衔,告身和金符俱在,以便我部天理军行事,诸位大人若有不信,姜夔这便去取告身。”
邹信之等人一听此话,如蒙大赦,哪还敢让这年轻人去取告身?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邹信之笑呵呵地抱拳道:
“姜总兵就无须去取告身了,姜总兵仪表堂堂,深得督师信任,我等岂有不信之理?再说,若非贵军收复镇远,我等如今尚还在铜仁呢!”
说着,他把视线放到面色僵硬的何观山身上。
姜夔的视线也朝何观山看了过去。
何观山勉强一笑:
“原是如此,倒是有劳义师来相援了。”
他心中一面打鼓,一面不以为然。
只觉原来还是贼军,怪不得如此无礼。
想了一想后,何观山心里又复杂了起来。
不知明忠侯和宁督师这般驱策贼军,到底是好还是坏。
姜夔一笑:“大人客气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便是苏琅说他们并没有受招安,神色也没有多大变化的杨知愚,皱了皱眉头:
“姜总兵,督师……也就是大驸马……是大驸马跟天理教教主宁节霄……签订的盟约?”
姜夔脸不红心不跳,点头笑道:
“正是。大驸马在盟约中约定了粮草军械之类的回报,并且凡是我军出战,缴获一律归我军,鄙教教主认可后,才签订的盟约。
“若是列位大人觉得太费贵朝粮草了,我军也大可以离开贵宝地,出云南,去缅甸、暹罗一带落脚,不耽搁列位大人领兵。”
“不不不!”
邹信之等人连忙摆手,笑呵呵道:
“同为汉人,同仇敌忾,又有我朝大驸马的白纸黑字,我等岂有不愿之理?”
姜夔笑着致谢:“多谢大人体谅。”
杨知愚深深地望了姜夔一眼。
最后也收回视线,跳过这一茬,笑道:
“那有劳姜总兵,给我等讲讲如今的战局。”
姜夔点了点头,便简单说了一下。
杨知愚等人这才惊知,原来此番自川蜀入贵州的官兵,竟是大驸马亲自督领!
大驸马督两万兵,自永宁入黔,势如破竹,一日破天险,一日取遵义!
众人听得心中猛跳。
“我部是在遵义时,就已马不停蹄奔向镇远。”
姜夔给众人解释道:
“倒是没有去贵阳一探。
“不过宁督师前日便已派人来信,说贵阳城已破,安氏叛军首领安世雄已被督师斩首。督师有令,”
他朝众人一抱拳:
“命诸位大人宜速速前往贵阳,助督师立刻稳定贵州,征发民力,给督师维持大军入湖广的粮道。”
……
……
“爱卿!爱卿!大喜之!大喜之!姚文玉果乃天下名将,汉八旗之子,不输岳钟琪!
“爱卿下湖广后,姚文玉破米脂,驱逐天理贼,已生擒宁节霄!
“朕本欲命姚文玉将此贼押至北京审之,再明正典刑,将此贼头颅送至湖广,以解爱卿历时三月,竟未擒拿此贼之一口恶气!
“怎奈姚文玉已将宁节霄斩首,倒是令朕少一大趣味矣!爱卿,你可至湖广邪?”
“恶之!恶之!姚文玉此贼子,怎配言为旗人?宁节霄未死、未死!姚文玉捉住的不知是何人,粘杆处言,其绝非宁节霄!……
“襄阳总兵犯爱卿虎威,爱卿杀之立威,又向朕陈情,自请不赦之罪,以朕观之,爱卿言重矣、言重矣。朕与爱卿肝胆相照,乃天下第一知己!
“朝廷弹劾爱卿跋扈,临阵杀将,大为不详,央朕治爱卿大罪。但若朕依爱卿所请,依群臣所请,果真治爱卿之罪,岂非亦犯了临阵换将之罪?
“爱卿之能,朕无一日不信之,爱卿之苦,朕亦感同身受。爱卿非须求罪,宜求大功,以堵群臣悠悠众口耳……”
“爱卿爱卿!宁节霄已死、已死,姚文玉已将此贼于黄河边斩首!
“爱卿前所言,宁节霄或去湖广,或下川蜀,此言殆有误耳,宁贼向来出人意料,神出鬼没,爱卿猜此贼去了何处?
“此贼竟去了长城!连破长城三个关口,还在长城外劫掠关口牛羊,可谓害之大矣……
“好在姚文玉果乃天下勇将,建功塞外。
“爱卿昔日追逐宁节霄三月,群臣皆言,爱卿非如宁节霄,依朕观之,若无爱卿耗宁节霄三月有余,姚文玉又岂能建功……”
“爱卿爱卿!宁节霄未死、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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