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武昌（上）

大江自西向东，

浩荡东流。

十一月的时节，江上雾气弥漫，带着水腥气的江风一吹，雾气朝着东边浮动，时快时慢。

天气冷了下来，这股风呼呼吹过来的时候，撑着乌蓬出来的江上渔民，在雾气中现出身形，渔民探出枯瘦的手，紧了紧身上的单衣。

渔民今日出来，非为打渔。

只因这两个月来，这一段的江水里的鱼，吃的多半是死尸。

打上来的鱼，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吃。

渔民用撑杆在水里一打，啪，打出一片凹进去的水旋，溅起一片水花，周边的江水朝着水旋游动，离水旋大概只有几寸远的尸体，便也朝着水旋漂了过来。

啪，渔民用撑杆再一打。

水花溅到了那具尸体身上。

尸体更近了些。

撑杆也触碰到了尸体。

他用撑杆一扒拉，手指用劲，浮尸便被缓缓拉到了渔船边。

揪住尸体的背领，拉起来，渔民用一根绳子从尸体的左腋套到尸体的右腋。

再咬紧牙关，拉住绳子的两端，嘴里“嘿哟嘿哟”喊了几声。

穿着草鞋的一双黑脚一用力，渔船便晃动不安，吱呀吱呀的底板响声，让老渔民心中打着鼓，只能哆哆嗦嗦抖着嘴唇，在心里默念着：

“后生啊后生，老头我是拉你回家，入土为安的，莫要让老头跟你一起喂龙王爷喔。”

这话念了几遍，费劲了老大一会儿，他才终于将这具尸体拉上了渔船。

哗啦啦的水声在渔船上响起。

泡的发白浮肿，辨认不出人形的尸体，背部朝上，上身栽在船上，滴落了一片水渍在船上，两条腿硬邦邦地伸在船外。

渔民望着尸体光秃秃的脑袋上，留着的那根辫子，心里叫苦般骂了一句：

“鞑子。”

他叹了口气，又用湿漉漉的手，摸了摸自己同样剃光的头，眼窝一深，叫苦道：

“老子也他娘的对不住祖宗了。”

大风吹过来，

在江水拂出片片涟漪。

尸体腿上的水在江面滴落，“当当当当”，滴出一片雨打水面声。

这一趟出来，一共打捞了三具尸体，一具鞑子的，两具大梁兵的。

准备回去时，渔夫坐到船尾，手探入冰凉的江水里，上身也探了下去，鼻子几乎碰到了江面。

他脸憋得通红，捞了一阵后，才总算将钉在船底下的一个细牛皮袋捞了出来。

他将在尸体身上搜出来的大概七八两银子，以及几十文钱，一股脑放在细牛皮袋里。

提了提，听了一阵清脆响声后，才又将牛皮袋系好，重新探入水里，放了回去。

他素来以老实著称，尸体上还放着大概十两银子没拿，如此，绿营的军爷们便查不出来。

撑着渔船，回到岸边。

岸边如他这般的渔船回来了十来艘

“几具啊？”

一个绿营兵喊道。

“军爷，三具。”

渔民点了点头。

那绿营兵嗯了一声，让他们这些渔民搬尸体。

将尸体搬上岸后，卸掉甲胄，掏出银子，堆好柴火，烧掉。

给尸体卸甲不是一件容易事，有专门的卸甲匠，

只有官服为千总以上的，才会先不烧，不扒甲胄，也不脱衣服，送到武昌城辨认后说。

捞尸体不容易，一具尸体有二十文的赏钱。

得了六十文赏钱的老渔民点头哈腰，同军爷谢着赏，怀里揣着这六十文钱，又慢慢走回到了渔船之上……

……

……

大江的江风呼啸而过，吹到江边武昌府焦黑的府城之上。

这座原本隶属于大梁，与对岸汉阳府隔江相望的大梁重镇，如今已换了主人。

一艘又一艘的商船，将大江左岸的粮食、军器、棉衣、骡马，乃至战马，运到武昌的码头，民夫们又用一辆又一辆的骡车，浩浩荡荡将这些辎重运入城中。

与此同时。

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同时还被皇上加封湖广总督的鄂尔泰，已派出大量文臣武将，收取武昌府诸县。

武昌各县县令，有的望风而降，被鄂尔泰委以重任，正在帮鄂尔泰运粮抽丁。

有的宁死不屈，大骂虏贼，只求速死，鄂尔泰破城之后，也没有行立威之举，只收押对方，以安抚诸县吏员人心。

并安排北朝的一些新科进士接过县令之职，与吏员一起，替国朝牧守一县。

有的县毫无抵抗，县令带着家眷溜之大吉，逃去了岳州，岳州被破后，估计逃去了长沙府。

这样的县便最好接收……

鄂尔泰有条不紊地一面打仗，一面收服人心，稳固粮道。

其帅才之姿，直追西北王。

对于武昌诸县的乡绅宿老，除了小部分逃走以外，小部分选择守土以外，大部分都选择了投降。

“我辈于此地生根百年，故土难离。贵朝天兵北来时，我氏出丁二十三口，出粮八百余石，尽以被庸碌将官丧失殆尽，家家号哭，户户缟素。

“我氏已尽人臣恩义，足见天命在贵朝，我氏乞怜，伏维……圣鉴。”

不少乡绅宿老上了表。

鄂尔泰拿出皇上给的圣旨，给这些乡绅宿老言明：

一是湖广有二十年豁免，二十年不施行摊丁入亩之策，士绅照旧免粮。

二是捐纳，给朝廷捐纳三千两银子者，便可入一县为官，除县令之外，官帽子任选。

三是科举，湖广之地，皇上将大开恩科，凡捐纳粮食千石之家，免于县试，捐纳粮食两千石之家，免于府试……

几番种种下来，鄂尔泰在很短的时间，便尽收武昌民心。

九月底，

鄂尔泰兵下岳州。

七日破城，收降过万，堪称当世名将！

其大军临湘水，

与败退于长沙府的大梁官兵对峙。

同时，

鄂尔泰在荆州的偏师，也已彻底夺回荆州府位于右岸的公安县、松滋县等四县，并已夺下澧州，窥伺湘中常德府。

松滋四县历来隶属于荆州府，甲子来，南北光是荆州府这一块，围绕这四县便不知大战过多少次。

还是二十多年前，南朝夺回江浦、六合二城，荆州这一块的战火，才终于歇了歇。

如今，松滋四县也已归于荆州。

鄂尔泰如法炮制，照例在四县、澧州、岳州约法三章，尽收百姓民心。

并在武昌大举屯粮。

准备一鼓作气，直接拿下湖广全境，然后，主力踏江西，偏师入贵州，一人平三省。

时至如今十一月。

粮草已备。

收降的军队接近整军完毕。

此时此刻，

武昌府，

府城，

正准备下岳州，至长沙，彻底击溃梁军的鄂尔泰，正眉头紧锁地看着桌案上，皇上给他发过来的一份份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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