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白马向南

皇上的密折自然不会给众人看。

他只将粘杆处的情报给众人传阅了一下，又将皇上的命令说了说。

揉揉眉心，鄂尔泰缓了一会儿，方睁开眼睛，朝着众人道：

“诸位，尔等如何看？”

十余幕僚分列两边。

书房里只有七八把椅子，便只能有的坐，有的站。

端坐于左边上首，三十出头的王行阁第一个道：

“东翁，依学生观之，宁白玄督军入黔，于蜀中而言是好事。他督两万出川蜀，年大将军那边，便少了一部牵制。”

右面上首，手里抓着一把白扇，身有举人功名的左傲台却冷笑了一下：

“之前伪朝伪桂王的两万大军，本是牵制川蜀之兵，如今却转为了张明忠和宁白玄之兵，即便这两万被宁白玄督领，出了川蜀，张明忠麾下，还是足有不下四万大军！

“没有伪桂王牵制的四万大军，攻汉中难耳，守川蜀却又有何不利之？

“且夫，按情报上所说，宁白玄更是将给桂王送过粮草的一众乡绅一网打尽，夺其田，赠其亲，诱其族为宁贼马前卒，如此阴损做法，简直闻所未闻！”

左傲台眼神一凝，啪，打了打折扇，道：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伪朝伪总督宁贼如此做法，川蜀良家子，从军纳粮者众，其还于广元大举屯田，这便是要与汉中的年大将军再打打擂了。”

一群幕僚也纷纷附和。

“左先生言之有理，川蜀局势未缓，宁白玄却入黔，想必是想先定西南。”

“他出兵往东，蜀中便要维护入黔的粮道，此举……”

“诶，方兄，莫要忘了云南，此子大可让云南维持粮道。”

“两万大军，此番兴许他们可以拿下遵义。”

“安氏可非庸手？一甲子前，打得前梁丢盔弃甲！”

“宁白玄若是兵败黔西，缩回川蜀，我部该如何？”

众人议论纷纷。

王行阁为人谦谨，被左傲台拂了面子，也不生气，只朝上首道：

“东翁，依学生看，黔西黔北，高山险道众多，宁白玄入黔不易，安氏亦非庸手，但……”

被东翁告知过“宁白玄就是宁节霄”的王行阁心中一沉，缓缓道：

“宁白玄用兵，素来以奇制胜，学生断定，不下一月，安氏必破！”

王行阁这番话一出。

几个老幕僚眼神亦变得凝重。

几个新幕僚和一些没参与过围剿天理教之战、早早下了湖广的幕僚则是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鄂尔泰亦蹙了蹙眉心。

也就是说，一个月内，必须破了湖广。

若不破湖广，宁白玄很有可能破了遵义？甚至破了贵阳？

若此子占据了遵义或贵阳，鄂尔泰心中踌躇，那他破湖广之后，偏师入黔，恐怕就难以建功了。

左傲台摇头道：

“王先生此言差矣。宁白玄……”

左傲台冷冷一笑，在山西被其戏耍的大仇，时至今日，即便他为东翁立下无数筹谋之功，亦难平此恨！

“宁白玄领一帮贼寇东躲西藏，尚还算有些本事，但其一路上，可有敢与我军打一场硬碰硬之战？即便入了陕北，你可看到他可敢与姚提督所领陕西军一战？

“依旧不过是东躲西藏，像只老鼠一般藏来藏去罢了。

“算下来，他领天理贼的时候，也就打下来一座米脂县城。绥德县城算是他偷袭的，守都不敢守，大军一到，便望风而逃。

“南郑也是偷袭，守也守不住，匆匆败逃。

“而遵义，贵阳，可不是米脂那样的县城能比的。他若要打，无一不是实打实的硬仗苦仗。

“我军攻武昌、攻岳州，是比那般更苦的苦仗。

“打仗，首要在正。

“他用奇尚可，说到用正嘛，”

左傲台冷冷笑道：

“那可就未必了吧！”

左傲台此言一出，一众幕僚顿时纷纷点头。

王行阁却无奈道：

“左先生，他刚督川蜀大军，败了宋可进。”

“嗯？”左傲台眉毛一凝，心中顿时一咯噔，他倒是忘了这茬。

不等他说，便有一幕僚皱眉道：

“败宋可进的，乃是张明忠吧？他才入蜀几天，挂个名头而已吧？”

左傲台立刻称是：

“不错，方兄言之有理。依左某看，此子如今自领兵马入黔，不为安氏大败，便是不错了，谈何一月破安氏？……”

众人再度左右四顾，议论纷纷。

鄂尔泰听了一阵儿，将宁白玄的事暂且压下。

命众幕僚又说了说岳州和长沙府那边的局势。

最后。

左傲台称，大可等荆州总兵破常德府后，我部再一鼓而下，破长沙、永州诸府：

“国朝历次南下，荆州破过数次，武昌亦破过数次，历次下来，最为人着恼者，还是民心。

“百姓当时心向伪朝，伪朝兵一来，这些本降国朝的士绅，便纷纷倒戈相向，今番好不容易遇此天时，顾西川逼反了无数士绅。

“国朝又倾力南下，稳扎稳打最为妥当，只消南京一破，湖广传檄可定。

“我部如今就食于武昌岳州，粮道压力也不大。”

王行阁却道，荆州总兵破常德，没有一月无法攻下，我军已然掠取武昌、岳州民心，此时不速速南下，更待何时？

“更何况，皇上亦有命，命我部速速南下，彻底灭掉湖广，入黔，夺取西南。”

左傲台想要再收一收民心，多募募兵。

先破了常德府再说，毕竟伪朝在长沙府还有好几万人，不是那般容易啃下的，打了近一个月，算是互有胜负。

不过当大梁时局一日日坏下去，长沙府的兵自己就会溃。

至于宁白玄？

让他先跟安氏耗一耗。

“鹬蚌相争，我部坐收渔利。”

王行阁则推崇兵贵神速，要赶在宁白玄攻下贵州前，攻下整个湖广，然后速速入黔。

幕僚们也各有各的看法。

到得黄昏时节，鄂尔泰还是作出了决断：

“即日起，命湖广提督马绍瑛，督大军，总攻长沙府！”

东翁计议已定，众人便不再反驳。

随后，

整个湖广总督衙门，也开始准备南下岳州，督攻破长沙府一战。

“喂，”

左傲台来到府衙后面养马的地方，皱眉望着一个身上背着布袋，头上带着兜帽的老旗人道：

“尼咯礼，总督大人还是要开战了，你们这些老旗人也没得办法了，”

自称来自辽东的正蓝旗老旗人宁古塔尼咯礼，一边给一匹白马洗着澡，一面笑呵呵地用辽东口音道：

“诶呦，谢过左先生告诉我们了。”

他道谢的时候。

旁边他似乎瞎了一只右眼，只能用用布条蒙上的女儿便拿出一袋东珠，里面还塞了银票，双手递给左傲台。

左傲台接过的时候，望了望眼前这个面色有些黝黑，身段却是极佳的旗人女儿一眼，心中暗道可惜。

倒不是可惜对方遮住了一只眼睛。

而是可惜对方是旗人……若是汉人之女，他倒是可收个妾室。

左傲台将布囊塞入怀里：

“你们的茶叶陶瓷还在湘江那头，没运过来的，也不要运了，关文的条子，我可也给你们批不了了。”

“是是是……”老实憨厚的尼咯礼连连点头。

本来心情有些忐忑的左傲台，见对方并没有苛责，这才嗯了一声：

“你懂行便好，等大军完全破了湖广，有的是生意给你们做。”

左傲台调侃道：

“你一个堂堂正蓝旗人，还怕没饭吃？”

尼咯礼苦恼道：

“宁古塔的嘛，没主子家的铁杆庄稼可以吃嘛。”

“行了行了，”左傲台又一笑，挥挥手道：“走了。”

“谢过左先生。”尼咯礼温和地拜别。

介绍尼咯礼的，是东翁府上一个瓜尔佳氏的管事。

这管事跟尼咯礼是兄弟。

尼咯礼手上本来就有通商的条文，北京城里怡亲王府上批的。

大有来头。

“尼咯礼听说左先生是主子心腹，主子日理万机，我跟他说，求佛爷不如求菩萨，他可不就上赶子给左先生送东珠来了嘛。”

“……尼咯礼生意做得大咧。在湖广这边贩茶叶，还从江西景德镇那边进陶瓷，运到北京、辽东去卖……尼咯礼在北京城内一些大门路的王爷家，都有面子……是个人物……”

“左先生，尼咯礼有一批货物卡在长沙府，不敢过关，想问问左先生……这仗……几时开打？”

“诶呦！诶呦！左先生嘞，尼咯礼这一批茶叶是端亲王府上大管事要的……怡亲王还有宝平郡王也有份子……得罪不起……要死人的……能不能请左先生劝一劝……这每晚一天开战……咱都给先生上个供……不然咱这些老旗人……家里要揭不开锅了……”

左傲台知道，当时东翁并不急着南下，而是要先收民心，尤其是整顿一万有余降兵的军心，便也不客气地收了。

时至今日，既然东翁要南下了，这点孝敬，左傲台暗自叹了口气，他便也收到头了……

望着左傲台离去的背影，右眼上蒙着白布的女子回过头，望向正给神骏无匹大白马洗澡的尼咯礼，低声道：

“指挥使，怎么办？”

尼咯礼翻了个白眼：

“能怎么办？”

他没好气道：

“等下去查查他们先打哪里，然后快把消息递回去……让李宴亭他们那几个胆大包天的王八蛋，给老子争点气。”

“呼哧、呼哧”，这时，离开主人足有八个月之久，正舒舒服服洗着澡的大白马，突然打了两个响鼻。

头一撇，甩出一片水花。

一双乌漆嘛黑滴溜溜的大眼珠，转啊转的，跃过院墙，望向南方……

……

……

十一月十日。

天无三日晴的贵州，

下了一场大雨。

三省总督宁南督三万大军，

冒着这场大雨。

北出贵州，

兵进沅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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