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入湘（上）

旬日前，

大军从贵阳出发，走过约五十里官道，至龙里，休整一夜，次日卯时，又从龙里出黎儿关，经六十里，到新添驿，新添驿有一道雄关，名谷蒙关。

原本安氏从贵阳败退，有一路约二千多人，由安世雄的叔叔安得丰率领，败退谷蒙关，剑阁大营刘朋督三千人，攻关两日，破掉险关，生擒一千多人，其余人也被打散。安得丰被俘。

游击将军刘朋，将安得丰押到宁南面前，宁南却没杀他，只挥挥手，命人将安得丰押回犹在负隅顽抗的大方县，命大方县的安氏残部投降，降者不杀。

大方县是安氏老窝，安氏大量辎重皆在此处囤积，还有三千的嫡系战兵，原本是作为入蜀的主力的。

但宁督师行军太快，大方县收到遵义失守的战报，刚陷入大乱，再下一封，便是贵阳被围。

守大方县的是安世雄的把兄弟，名叫妥拉鲁，也是他麾下名将，本是一个地位低下的白罗罗，受安世雄看重，成为了他的先锋。

妥拉鲁，拉是老虎的意思，鲁是石头的意思。

当地人取名，往往是父亲名字后面的几个字，作为儿子的姓，这样连起来。

妥拉鲁的父亲，叫慕火妥。

当地不造黄册。

朝廷每年向当地宣慰使定额差发。

差发便是税，宣慰司还要抽丁。

有一年抽丁服徭役，土目抽到了他父亲。

次年，慕火妥死于被朝廷拉去修贵阳城。

从朝廷，到贵州，再到贵阳，到县治，再到宣慰司，到土司，再到当地土目，最后到慕火妥。

层层摊派，层层加码，层层盘剥，逼粮逼役，这也是为什么安氏一造反，当地便云集影从了。

与甲子前的奢安之乱，如出一辙，无非是日积月累下的官逼民反。

慕火妥二十年前死于给贵阳修城。

二十年后，恰恰是他儿子当先锋，破了贵阳城，打得一众大梁官员逃去了铜仁。

除安氏所在的大方县外。

其余诸县，一共有兵力较多的十三个土司造反，至于小的土司土目，则难以计数了。

除三个最先归降的土司可以保留土司之位外，其余诸县，将全部废除宣慰司，改为流官。

宁南已命明忠侯、程千秋，各自给他举荐知县过来，设县并府，稳固一方，给北出勤王大军纳粮抽丁。

“你们辛苦点，不要再涸泽而渔了，今天起，开始在每一县造黄册……不过，”

宁督师如此对贵州巡抚邹信之等人说道：

“本官马上要出黔勤王。本官要粮食，也要丁口，你们造黄册的时候，同当地土目说，这一战后，贵州三年免征银免徭役，休养生息。这话是本官说的。

“你们都是当官的，在贵州为官日久，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本官不如你们。本官就两个要求，”

宁督师瞧着众人，竖起两根指头：

“第一，不要短了本官的粮和民夫。

“你们没降贼，俱是忠臣，青史在侧，本官不敢杀你们，但违者，头上的乌纱帽是丢定了。

“第二！”

宁督师倒下一根指头，声音陡然变重：

“不要再把当地逼反了，这个更重要。

“抄了安氏还有这几个土司的家，够大军吃喝几个月，不足的，你们去想办法。”

宁督师放下手，背在身后，朝眼前这些从镇远跑过来的一众大梁官员说道：

“还是那句话，不要再把当地逼反了。

“我已经同那些降了的土司和土目们说了，要他们有委屈就来贵阳，同本官留在这儿的官说说，你们要是再逼反他们，本官就只能拿你们的人头给他们出气。”

此言一出，一众南朝官员顿时冷汗涔涔。

“督师，”

邹信之欲哭无泪道：

“这这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又要粮。

又要丁口。

还不能逼反这些黑罗罗、白罗罗、生苗、熟苗。

宁南没好气道：

“第一，劝，劝这些土司土目出粮食，出丁口。

“劝不动就承诺，明年给他们修路、剿山贼，给他们盐引，免茶税，给他们挣银子的机会，他们不信，你们就按手印，卖人情，后果本官来给你们担。

“第二，”

他给出条例道：

“就是修路剿山贼，云南的粮食，运到古蔺、桐梓一带，就要你们给本官转运，运出贵州，运至辰州来。

“这是头等大事，一起办了。

“本官会留下一部分善战之军。

“你们给当地剿山贼，剿一窝就带到当地游街，给百姓出气，要公审，敲锣打鼓让当地都过来看，公审之后再杀，这样他们才会出一口恶气，觉得给朝廷纳粮纳得好……

“修路既是为了加快粮道的运输，也是为了开拓商道。

“大方县那一带本就在川黔滇茶马古道上，挣银子的机会有的是，你们把路修好，把匪剿掉，商路就通了，商税就多了。

“不要等朝廷战事了结后再慢慢干，现在就干，你们干好了，战事结束得才快……”

宁督师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后，命天理军参谋部整理出了一份《贵州土司暂行管理办法》，交给一众官员照着办：

“本官勤王之后，若本官死了也就罢了，本官若是没死，明年起，逐县考成……能者上，庸者下，不留情面。届时，诸君，可勿谓本官言之不预也！”

本来急匆匆跑到贵阳，抱着大夸一番督师“挽国朝天倾，乃国朝擎天玉璧”，然后从容接管贵阳，乌纱帽更进一步的一众官员，霎时间目瞪口呆，简直如丧考妣。

宁南摊了摊手，道：

“本官知道诸君皆是国朝忠臣，国朝若失，诸君宁愿学屈原大夫蹈海，也不会从贼。

“现在正是诸君用命之时，考校诸君圣人治世之学的时候到了，圣人尚且难牧百里，诸君却牧守贵州三千里山河，羡煞圣人矣……”

即便听出督师话里的几分挖苦之意，众人也只能齐声应是，但无不面露苦色。

就像对于武将来说，日复一日的苦训，远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爽快。

对于文官来说亦如是，为民日夜奔走，远不如临了一死报君王，落个青史留名来得舒服。

正如桂王兵刚入蜀，在武侯祠上吊的那位成都知府。

宁南在成都命人敛尸，并将此事记入府志。

无谥，

记其懦，

不计其壮，

以定褒贬。

在贵阳府衙观察半天，宁督师发现贵州巡抚邹信之任事之能欠缺，便只能委托兵部左侍郎杨侍郎继续待在贵州。

只是他虽是三省总督，却也无任免巡抚的权力，只能给朝廷上奏。

好在邹信之任事之能差了些，为人却阔达，只笑呵呵道：

“督师言重了，邹某守土之责大失，朝廷不斩邹某，已是陛下和督师开恩，邹某哪敢对杨侍郎再行置喙？”

由此，便是杨知愚在实质上担起了贵州巡抚的责任。

杨知愚郑重抱拳：

“万请督师放心。贵州一定与云南一起，力保督师粮道，力保贵州不再有颠覆叛逆之事……”

…………

出了谷蒙关。

居高临下，立马山顶。

只见前头青山连绵，天朗气清。

贵州山高谷深，远处山头云雾缭绕，甚至分不清上头是接着云，还是积了雪。

山风吹过来，望着眼前的滔滔林海，宁督师足足驻足了一刻钟后，才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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