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二）
正值亥时。
黑压压的天上，
一轮明月圆了大半。
冷白月光洒在雅间窗前，与里头立灯的昏黄光影交织闪烁，显出一派平和的景象。
一听眼前身材高大的亲卫所说的话，
宁南和贾师安同时皱了皱眉头。
“抱病？”贾师安语气质疑，身子一倾。
桌子上摆了一壶烫酒，一壶茶，还有当地的几盘小吃点心。
他这一倾，撞了一下桌子。
上头一碟香干、一碟酸萝卜和两碗米豆腐顿时跳了两跳。
酒杯和茶杯里，也各自荡起几圈涟漪。
雅间另一张桌子上，混着猪油拌土家腊肉，正在扒饭的李三壮，以及正襟危坐的钱思进二人，也都纷纷抬起了头。
钱思进眉心一紧，作势便要起身。
剑阁大营出身的亲卫苦着脸，眼睛里愤愤不平：
“就是抱病不见，我们昨天早上就把督师的信送到了府衙还有县衙。
“那张知府昨日还说得好好的，说什么‘督师驾临辰州府，犹如给辰州府增了十万兵！下官铭感五内，辰州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之态，将一去不复返矣！下官即日便领府衙官员去城外，迎接督师。’”
他们这一什一行十人，由什长余允叔带领，提前一天到达辰州府送信。
但万万没想到……
这位余允叔麾下、名叫顾秋宝的亲卫道：
“督师今天还没到的时候，我们就去府衙请那张知府，但府衙的人那时就已经推脱了，说什么有紧急公务，知府和通判、推官正在忙。”
顾秋宝冷哼一声：
“我们还以为是鞑子打来了，还慌了一下，想着是不是先赶紧告诉督师，暂缓入城，等后头咱的大军到了再说。”
他摊了摊手，声音带着怒气道：
“但余什长和李寿他们，去辰州卫各种探听，也没听到有什么鞑子打来的消息。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又去请，张知府还是闭门不见。
“去沅陵县衙，知县也闭门不见。”
顾秋宝委屈道：
“督师都入了城，落了榻，我们刚刚再去请，他们就称病了。”
……
……
沅陵县城作为辰州府的附郭县，位置得天得厚，恰好位于沅水、酉水二水交汇处。
沅、酉二水于此地交汇，汇合后，一路往东，只称沅水，朝着东边的桃源、常德而去。
故此。
沅陵县城三面环水。
西面是酉水。
南面是沅水。
东面则是二水汇合之后的沅水。
只有北面是山。
整个沅陵县城的城墙，高一丈九尺，厚九尺，在湘西地界，算得上重镇，防苗乱没问题，但若是北朝绿营打过来，这般高的城墙自然就很难守住了。
沅陵县衙坐落在西边的飞霞山脚下。
附郭的辰州府府衙，则坐落在西北边梧桐山山脚下。
此时此刻。
府衙后院内的大堂内，地上黑影错落，场间闹哄哄一片。
身穿绯色官袍的知府张效言高居上首，满面愁容。
大堂下首，
府衙通判、推官、沅陵知县、县尉、辰州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一众文武官员坐在右边。
城内宿老，周家周老大人、黄家黄老大人、黄二老爷，徐家徐员外，军户之家出身的郑老先生等一众乡绅名望，坐在左边。
左面第二排，坐着从保靖、永顺赶过来的彭氏宣尉司的一众亲信，这几人以及一众各地的苗寨头人，虽坐在第二排，但无人敢轻视他们。
甚至第一排的周老大人还让过座，只是彭氏宣尉司的亲信摇了摇头：“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家里出过一个进士和三个举人的周老大人便欠身还礼：
“谢过彭兄，后续周某及沅陵父老，聊赠诸位薄礼，谢过诸位高义时，还请彭兄莫要推辞。”
一众土司亲信和头人都点了点头。
彭氏的领头人道：“唇亡齿寒，咱也是辰沅人。”
一众乡绅顿时连连行礼。
几番下来，座次便先这般定了。
大堂内，
灯火通明。
知府的小厮和婢女给这些跺跺脚、辰州府就要抖三抖的人物不断添着茶。
众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外头有人来报，那位在川蜀抄家无数的总督，确确实实来到了沅陵县，并已经派人来请张知府后，大堂内便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
一众宿老左右四顾说：
“剑州董家，就是被这位总督破了门。董家遗孤本来在周老大人府上，现在已经被送去保靖那边，托彭氏照料了。”
“周老大人高义……”
“何止董家，何止董家……川蜀哀嚎一片……”
“如此枉顾百姓血肉，便是破了鞑子，又待如何？”
“驸马如何可以干政？”
“呵，上官大驸马不就干政了？你还奈他何？”
“枉读圣贤书，枉为状元郎！与奸宦勾结，残害乡梓……”
“呵，鄂尔泰这等旗人都知道善待百姓，他一个堂堂总督，却拿我等下手，这等……”
“慎言……慎言呐，黄兄……”徐员外拍了拍正愤愤不平的黄二老爷的手臂，“对方可是跟奸宦一体的。”
黄二老爷眼圈一红，冷哼一声道：
“老夫两个儿子死在武昌府，一个孙子死在长沙府，尸骨无存。现在还有一个孙子和三个侄子在长沙府，他来抄老夫的家，斩老夫的头，正好让老夫免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黄兄节哀、节哀呐，”
徐员外拍着黄二老爷的手背，叹气道：
“徐某在长沙府，又何尝没有几个子侄在给陛下尽忠……”
右面的一众文武官员也是一片唉声叹气：
“贵州之乱，不知道平未平，就来咱辰州了。”
“听说是打败安氏了，收复了贵阳。”
“这可难讲。”
“发给府台的公文上是这般写的。”
“多半是纳了降，早晚会又叛，饮鸩止渴。”
“谁知道？”
有人翻了翻白眼，
“邹巡抚和杨侍郎之前就找咱辰州要粮要人，被兵宪和府台顶回去了。
“谁知道是不是这位三省总督听说了这件事，先编一个大败安氏，挟兵威，来咱辰州兴师问罪？
“他一到贵州，立刻就来了咱辰州，你怎知他不是来辰州督粮抽丁的？”
“唉……”
长着一抹白胡子的通判冯朝瑞叹了口气，
“湖广巡抚衙门，早就把咱的骨肉干了。
“现在要被两头吃了，长沙府这边要吃，平溪卫那边也要吃喽。”
这时，
本地名望最重的周老爷子站起身，这一个动作将满堂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众人视线唰唰唰朝周老大人身上集中。
“府台，”
周老大人朝上首的张知府一揖，语气郑重道：
“国朝大驸马、川蜀云贵三省总督宁督师，突然驾临本府，本是一件喜事。
“但如今北虏入寇，川蜀急危。
“贵州又有安氏谋反，宁督师或许胜了安氏一场，但余患必未平。
“尤其是北虏年羹尧正于川蜀肆虐，周某想请府台，向宁督师痛陈我辰州父老之心，”
周老大人面上皱纹斑驳如老树皮，语气却铿锵有力，
“那便是……
“请三省总督宁督师，速回其所辖之地！
“无诏莫要离三省，
“国朝危难当头，
“宁督师宜坐镇西南，以安三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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