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三）

无诏擅离汛地，是地方官的一则重罪。

轻则被斥责，

重则被革职。

愈是国朝危难之际，此令便越严。

如王无诏，为王牧好一方，抵御外贼，不失国土，便是尽忠。

哪怕是以勤王之名离开汛地，亦是大罪无赦。

毕竟，谁知道你到底是忠是奸？

出汛地到底是为了谁？

尤其是身为一方大员的三省总督，擅离汛地，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若是导致此地人心涣散，国土失守，如何担得起责？

如何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信任？

“周老大人所言不错。”

一道激烈的喝彩声响起。

殁于王事子嗣不下一手之数的黄二老爷，当即站起身，赞同道：

“宁督师身为三省督师，他在给府台的公文中云，说是要东向勤王，但一则我辰州府可并未接到过什么圣旨，二则，宁督师也未提明他是奉了陛下的旨。

“既如此，府台和县尊避其不见，反倒是为督师好。

“他是三省督师，湖广却是顾抚台主政，他不经湖广衙门，擅自入湖广，给府台发公文，本就是大忌讳！”

在本地根深蒂固的黄家黄二老爷冷哼一声，道：

“依黄某看，府台若出面，反倒是坐实宁督师犯了朝廷忌讳。

“不如修书一封，派人送给督师，痛陈利害，劝其返回贵州，方为正道。”

黄二老爷郑重一揖：

“宁督师若有所命，想在我辰州取粮抽丁，以援贵州。

“还请他先发公文给湖广巡抚衙门，盖上顾抚台的正印，再发回给我辰州。

“届时，”

黄二老爷语带讽刺，

“我辰州还有何人敢不奉诏？”

周老大人和黄二老爷这话一说。

一众乡绅顿时纷纷点头：

“正是正是，我等也是宁督师着想。”

“西南可离不开宁督师。”

“安氏为祸西南，川蜀又有年羹尧在侧，巴中还被破了吧？何等危急！”

“正是，”有人笑呵呵道，“如此危急局面，督师擅自来我辰州，旁人或许兴许还会误解督师，以为督师是忧惧之下，这才擅自离开三省……若此言论甚嚣尘上，岂不令三省人心皆丧，湖广人心亦大乱？”

此言一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会心一笑的同时，心中又不由咯噔了一下。

他们虽然有些商道镖局带来的情报。

但毕竟不在川蜀，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情报也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此人所言，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便是右边的文武官员，辰州卫指挥使夏士孚和指挥同知袁铤也不由相视皱眉了一下。

他们归卫所兵体系管。

能节制他们的，一个是湖广都指挥使司。

另一个是辰沅兵备道的兵备副使，雅称兵宪。

这个职位是个差遣职务，没有品级。

兵备副使鲁兵宪的本官乃是湖广按察使司副使，堂堂正四品文官。

地位尤在张知府之上。

只是如今鲁兵宪在巡视辰龙关，才由张知府做主，否则今日之会，便是在兵备道衙门了。

夏士孚和袁铤都皱了皱眉。

“川蜀和贵州出了大事？三省总督逃到了辰州？”

这样的情况……二人心中惊了惊……恐怕未尝不可能。

张知府抬手压了压众人，道：

“诸位，诸位，莫急躁，莫急躁。”

府台发了话。

众人还是静了下来。

张效言捋了捋胡须，笑道：

“周兄，黄兄，你们二位也先请坐。”

周、黄二人连道不敢，张效言笑着又压了压手后，二人这才告罪一声，缓缓入座。

大堂内的道道目光都朝着张知府集中，等着张知府拿个主意出来。

张效言面上亲切，

心中却苦笑。

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但这是对于家中没有靠山的商人来说的，面对这些家中尚还有进士和举人为官的乡绅们，莫说他，便是巡抚大人，总也是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没有这些乡绅，张效言恐怕平时连本府的田税和丁银都收不齐，莫说升官了，乌纱帽不被摘掉就不错了。

辰州府这边的情况又更为复杂。

张效言望了望左面第二排的一众土司亲信和一众苗寨头人。

这些土司和苗寨，同这些乡绅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不少人甚至世代通婚。

一个不小心，激起苗乱都未可知。

“诸位，”

张府台从容笑道：

“张某收到过朝廷的公文，宁督师威震西南之名，必然不是假的。

“川蜀局势也必然没有恶化。

“即便宁督师如今重在贵州的安氏，川蜀不是尚有明忠侯么？

“诸位切莫忧心，川蜀必然安然无恙。”

暂且安抚了一番众人后，张效言捋了一下胡子，又道：

“如今国朝危难，这不离汛地之责，固然是不错。

“但一则，宁督师身份与牧守一方的朝廷大员迥异，乃陛下驸马，而非臣子，”

张效言字斟句酌，缓缓道：

“其勤王之心，必然不下我等忠贞之辈。夙兴夜寐，寝食难安之说，想必不为过矣。”

一听这话，众人面色这才稍稍缓和。

“二则，”

张效言声音微沉，又道：

“时局艰辛，贼子中路大军已下武昌，东路大军已过镇江，国朝危难，宛如天倾。

“当此时节，督师一时难策万全，也是应有之事，诸位还是须顾全一下大局。”

“府台老父母，”

黄二老爷苦笑一声道：

“宁督师既知时局艰辛，不经湖广巡抚衙门，便入我辰州府，想要我辰州给他督粮打安氏，这难道便是顾全大局？”

黄二老爷眼中一酸，有些愤愤不平道：

“我辰州为了支援武昌府和长沙府，粮草和丁口已然被抽了多少？

“宁督师又来抽粮抽丁，届时我等百姓一拿不出来，他便要像宰割剑州董家诸家一样，栽赃我辰州父老与鞑子勾连！抄我等的家，分我等的田，何等寒我等百姓之心！”

黄二老爷胸口一闷，泣道：

“枉我儿孙在武昌为朱家流干了血……到头来，却要落一个成了鞑子奴才的下场，这让我黄某人怎能心服？！”

此言一出，字字锥心。

众人纷纷声音带泪，鸣起了不平。

听得这些声音，张效言也不禁面露沉默。

莫说这大半年，去年顾抚台督粮开始，便是各家尽心尽力，出粮出丁，将粮草运到了江南。

结果一朝天倾，不止江南保不住，湖广也被鞑子席卷了半壁。

辰州府被征调过去的兵，在武昌被朝廷丢了大半，剩了一小半跑到了长沙。

如此危难时局，这凶名昭著的宁督师突然入辰州，说要勤王，岂不让辰州父老心怀惴惴，唯恐落一个董氏的下场？

下首众人，纷纷请命。

“还请张府台，劝督师暂回贵州。”

周老大人咬了咬牙，站起身道：

“我等也是唯恐国朝西南有失，这才出此下策。若督师愿回西南督抚，”

他沉声道：

“我周氏愿给贵州捐纳……”

周老大人的捐粮表态尚未出。

却听得外头一阵惊惶的唱喏声响起：

“报——！”

“报！”

府衙管事惊慌失措地闯进来报：

“大人、禀大人！”

“督、宁督师、三省总督宁督师……携兵部右侍郎贾侍郎……正驾临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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