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四）

…………

夜色下，

二百举着火把的精锐善战之士奔行于街道之上，噔噔噔的脚步声宛如雷鸣。

在他们前后簇拥之中，

一辆外表看上去不太起眼的褐色马车碾过长街，直奔府衙而去。

马车之内，

宁南眉头紧锁。

双手按在双膝上，轻轻敲击着。

脸颊消瘦的贾师安无奈道：

“按照国朝规制，大驸马还真无任免辰州知府的权力。

“虽然我们早早发了公文给湖广巡抚衙门，但实际上，湖广巡抚衙门未回复之前，我们还真出不得贵州。

“甚至可以说，即便湖广巡抚衙门给了我们公文，也没用。

“必须是朝廷下了勤王令给我们，并通报了湖广巡抚衙门，我们才能从贵州入湖广，湖广各府才会给我们督粮，否则他们完全可以拒绝。”

只是如今的形势，当然容不得他们先奏报给朝廷，等待朝廷发公文过来。

“就像在贵州，大驸马也无法任免贵州巡抚，只能由邹巡抚继续担任。

“这还是贵州有反贼叛乱，否则即便大驸马身为三省总督，想要任免官员为县令，也需奏报朝廷，而无法直接由明忠侯、程千秋推荐。”

这种种掣肘，

便是国朝防造反的机制了。

只是事急从权，西南当时又火烧眉毛，再加上大驸马身份又特殊，还有空白圣旨在，这才在西南便未受到太多官场上的掣肘。

如今入了只有外敌存在的湖广，事情自然又变得不同。

“待大军入了沅陵，大驸马若要在辰州行霹雳手段……”

贾师安皱了皱眉头，面上欲言又止。

心中却不禁无奈苦笑了一下。

之前在北朝，看似四面是敌，却反倒像是如鱼得水，哪里都去得。

回了南朝，拘束却反倒越来越多了。

面对北朝乡绅，大驸马和天理教可以不管不顾，公审，抄家，杀头。

但回了南朝，除了像董家这种，胆敢袭杀监军太监的乡绅，以及投靠桂王、投靠安氏之类的乡绅外，

其他乡绅，宁督师最多也就是打借条，向他们借粮食借银子。

不等贾师安说完，宁南便摇头道：

“贾大人放心，宁某暂时还是不会如此做。”

虽有‘暂时’二字，贾师安却还是面露欣慰，缓声点头道：

“大驸马明鉴。

“辰州不同别处，苗寨、土人甚多，永顺、保靖两个世袭的宣慰司，甚至有成建制的土兵。

“一着不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面对贾师安的劝说，宁南没有说话，按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敲击着膝盖，不置可否。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领了三十锦衣卫，提前到达府衙的钱思进在外头来报：

“姑爷，辰州府一应文武官员，还有一些乡绅皆在，属下已经和众亲卫、辰州锦衣卫的百户所，将他们都堵起来了。”

马车停在了府衙门口。

钱思进在外头微微躬着身。

贾师安率先下了马车，大驸马却没下车。

钱思进朝对方低了低头：“贾大人。”

“钱百户，”

贾师安的影子打在府衙阶梯上，轻声道：

“先等一等吧。”

……

……

月上中天。

十一月的江南，晚上已经听不见虫鸣声了。

耳畔只有长江上吹来的呼呼风声。

等到到了早上。

天地间不止会起雾，地上和树叶上还会结出一层霜。

天气越来越冷，嘴里已经能哈出白气了，得让江南总督衙门速速准备棉衣了……岳钟琪朝前走一步的时候，心中默默地想。

在辽东和罗刹人打过几年仗的他，天气一冷，最记挂在心里面的东西，就是棉衣。

只是江南到底不是辽东。

即便入了冬，生冻疮的将士想必也不会很多。

这让他稍稍有些放心。

不像辽东，一个不小心，莫说冻坏手指，冻死在外头也是寻常事。

他站在仙鹤门外一里处，朝着前头看去。

一轮将圆的月亮挂在南京城上空。

岳钟琪总是有一种错觉，总觉得明明已经攻了这座城近半年，此城却好像还同刚他刚刚来那般，没有多少变化。

便是眼前这座仙鹤门。

明明上个月有段城墙被他们的火炮打垮过，如今却仿若已完好如初，与南京城一起，像一头巨兽，卧在他前头。

在夜色里凝望了城墙一阵。

冷硬的眼神扫了回来，岳钟琪朝向前头身穿绿营甲胄的山东绿营总兵方进祥，沉声道：

“还要多久，能破了这座仙鹤门？”

方进祥迎向岳大将军的一双虎目，心中发颤，咬牙道：

“三天！再给末将三天，末将必破此门！”

岳钟琪眼睛微微眯起，道：

“江浦城那边，还剩下的五尊大将军炮，本将都给你拉过来了，江浦城已是死城，让他们里头去人吃人。

“本将破苏州府、松江府后，收编了一万的降兵，全部会给你拉来，你驱策他们主攻。

“本将给你五天，若是你还破不了……”

岳钟琪仔细地瞅了对方一眼，叹了口气：

“本将就拿你得人头，去给皇上交差了。”

方进祥面色陡然一白，咬牙道：

“大将军放心！末将可立军令状，若添了如此多的大将军炮和降兵，还破不了此门，末将自己便提头来见将军！”

月色下，

刚破松江、嘉兴、湖州一带，吞下太湖。

屯兵于嘉兴，打算兵入浙江，吃下杭州的岳钟琪，缓缓点了点头，道：

“本将之前将攻南京城的军令交给了正黄旗，查尔丹都统也接下了。

“你却要拍查尔丹的马屁，把这个苦差事接过去，换他去攻句容一带。

“如今攻城久久不利，查尔丹自然不会管你死活。

“想必本将要斩你，你也无话可说。

“甚至斩了你，恐怕山东绿营军还要谢过本将，帮他们斩了一个无能之将。”

心中早就后悔万分的方进祥冷汗涔涔，手脚都有些冰凉。

岳钟琪冷淡道：

“本将与你啰嗦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本将不是吓唬你，也不是同你说笑。

“你还破不了外郭城，本将真会斩你。”

岳钟琪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放出两抹摄人的精光：

“皇上已经等不及了，粘杆处来了消息。

“福建和广东，伪朝那个唐王总算动起来了。

“不是舟山一带那几千不痛不痒的水师，而是把他广东福建几个市舶司的老底子全部拿了出来，征发了整整五万大军，正在北上！”

方进祥头猛然一抬，眼瞳顿时一缩。

岳钟琪冷哼一声：

“本将没有时间了，伪朝唐王这个时候想要坐收渔利，兵进浙江。

“莫要看我部如今横扫了江南，但只要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方总兵，若你五天内拿不下这座仙鹤门，逼不出勇卫营，本将就还真只能拿你给皇上做交待了。

“若真有万一，便是你方进祥攻南京城不利，拖累了大军。”

不求对方一战破南京城，甚至不求能破外郭城。

但，必须逼出勇卫营！

只有逼出勇卫营。

他们靠着兵力优势速速打垮这支梁朝最为精锐的军队后。

岳钟琪才能放心从围南京的数万大军中，再抽出两万南下，去迎击伪朝唐王那五万兵……

其中一些内情，岳钟琪没同对方说。

那便是粘杆处在情报中说，

伪朝那位躲在福州的病秧子上皇，已收养唐王一系两个孩子作为养子养女。

上皇一脉的朱姓养子，承继正统大位之权，怕还在如今南京城内那位女皇之上。

有了这般的大义在手，唐王如何会不效死力？

虽不是亲孙……或者说，正因不是亲孙……后面才大可禅位……

方进祥眼神一虚，再一厉，被逼到死地，浑身的血勇反倒被彻底逼了出来，嘴里发着各种各样的誓，立军令状。

岳钟琪却懒得去听了。

按住腰间的刀柄。

转过身。

望向夜色下仿若巨兽的南京城，夜色渐深，岳钟琪呼吸渐渐变重。

年大将军在川蜀受了挫，这让他颇为意外。

不过川蜀本就仰仗地利，湖广和江南不决出胜负，川蜀称为固若金汤亦不为过。

他朝南京城微微眯了眯眼睛。

等那位坐拥东南的唐王一出，

自己在浙江彻底败了对方后，

“这半壁江山……”

岳钟琪心想，

“那便再无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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