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五）

…………

十一月，

十一日，

宜祭祀、纳采、会友。

忌嫁娶、开市，破土……

泛白的天色里。

雾气弥漫，

徐五诚推门而出的时候，外头正是白茫茫一片。

一团一团的雾气上下浮动。

冷空气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放眼望去。

池塘里飘着的浮萍上，已然布了一层银霜。

寅时二刻才两股颤颤从府衙回家。

卯初就起来了。

一夜没睡，现在也殊无睡意。

“上午就走，听到了么？”

徐五诚离开前，朝房间里正爬起床的老妻冷哼了一声。

老妻一面系着衣服，一面不情不愿道：

“催什么催，谁来要你命了？”

徐五诚懒得理她，只道：

“带着桃儿还有幺儿待在乡下老宅里，跟五叔公说一声，要族里给你们安排几个仆役。

“我不亲自下乡接你们，你们就别回来。”

老妻穿好衣裳，嘟囔道：

“晓得咧，啰嗦多少回了都。”

桃儿是长女，十三岁。

幺儿八岁。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凌晨回来的相公，将她推醒后，翻来覆去地说：

“天一亮，你就把桃儿和幺儿带回乡下……”

啰嗦到她都睡不着。

作为沅陵县小有名气的徐员外，

徐五诚已逝的父亲是举人，在某县当过县尉。

家里有三百来亩地，不多不少，勉强够花，亲爹这座靠山倒了后，他靠给县衙纳银百两，得了一个“员外郎”的虚衔。

虽不再免田税、徭役，靠着亲爹留下来的三百来亩地，府前街那两座酒楼、三间绸缎庄，城里一些事情上，还是大小能插句嘴。

来到自家的福东酒楼。

徐五诚朝迎上来的掌柜摆了摆手，表示不是来查账。

进雅间坐定，让自家小二上了点吃食。

他便在此处心情忐忑地等着了。

不多时，几道身影推门而入。

人未至。

声先闻。

“走了，果然走了。”

“呵，我辰州府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还是彭兄和几位头人在侧，他这才投鼠忌器。”

“黄二老爷过奖，黄二老爷才是一锤定音。”

“周兄，若要黄某说，令尊昨日才是挑起了咱辰州府的大梁。”

大概七八人，或年轻，或一派老态。

有的穿绸衣，有的穿熟苗之衣，头上绑着布，腰间插着短刀。

徐五诚腾地起身，朝众人见礼，并命小二速速上最好的茶

众人连忙压手笑道：

“徐员外莫要客气，昨夜不是商量好了么？今日来借贵宝地商谈要事。”

徐五诚赶忙道：

“小庙来了大菩萨，徐某铭感五内。”

众人又是一笑。

一一落座后。

徐五诚心情忐忑地朝身边的黄二老爷问道：

“黄兄，这宁、宁督师……果然走了？”

年岁刚到五十的黄二老爷尚未回答。

旁边保靖县彭氏的彭山便笑一声道：

“还能骗你不成？昨晚就走了。”

这个面色黝黑的魁梧汉子哼了哼，道：

“昨晚锦衣卫那架势，把老子都吓住了，被堵在府衙，叫人都来不及，没想到，”

彭山摊了摊手，面上又一笑：

“雷声大，雨点小，等了半天，那宁督师不进来就算了，竟然还连夜走了，搞得跟逃了一样。”

徐五诚吃了一惊：

“他真就府衙也没进，就这么来一趟，吃个个闭门羹就走了？”

徐五诚昨晚亦在府衙，就坐黄二老爷旁边，即便亲历此事，尤觉不可思议。

周老大人第七子，长了一撇小胡子的周佑，翻了个茶杯，笑道：

“可不是，还以为昨晚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今天就会兴师问罪，或是真派人来抄家呢，不曾想，竟然是就这么走了。”

昨晚那群锦衣卫突然到府衙，将府衙打了个措手不及。

无论是辰州卫指挥使，还是彭山他们这些苗寨土人，都没有带人来府衙。

对方要是真冒天下之大不韪杀起人来，他们真还有点难办。

不过，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那个宁督师也一直没进府衙，中间，面色尴尬的张知府硬着头皮，出府求见，对方也没下马车。

由此，众人心中更是惴惴。

到得寅时，

对方总算撤走了锦衣卫和一群精锐的兵卒。

他们面面相觑半天，张知府派人去问了问后，才命众人散了。

提心吊胆一晚上。

只以为对方要像在川蜀一样，对他们这些大梁人也大开杀戒。

抄家灭族。

有的便暗暗下了狠心，从府衙一出来就联络起了一些苗寨，尤其是彭山这般的彭氏。

一旦这宁督师真搞这一出，将他们往死里逼，他们……可就也不得不搏一搏命了。

结果对方一声不吭，今天突然就走了，甚至可能是晚上走的。

这倒是让他们完全没有想到。

这样的结果……众人交流之间……只觉辰州府此番……算是得了一场大胜？

勠力同心……将堂堂三省总督逼退了？

四下相顾，言谈相笑，众人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微微的自得之意。

“我等为大梁尽心竭力，出粮出丁，他若还真如此相逼，那这天下……”

周佑举起茶杯，笑了一声：

“我辈还守个什么劲？”

雅间内，各种各样的讨论声霎时一停。

这话……徐五诚心中一突。

只觉周公子这话真是僭越得过分了。

但也没人打断他，众人只默不作声喝着茶，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变化。

接着，

周佑似有意似无意地笑了几句，说了些鄂尔泰拿下武昌和岳州后，一些收买人心的方略。

诸如捐官、开恩科、免县试、免府试一类的。

最后，周佑骂了一句：

“贼子收买人心之举，可谓恶之极也。”

但这话到底是骂还是夸，

即便是并未读过多少书，只能算认识几个字的徐五诚，也听出了里面的几分意味……

原本听闻那宁督师前来，如临大敌的沅陵县，

随着宁督师离去，又变得风平浪静。

之前偷偷联系一些苗寨和土人的诸家，直到晚上到来，也不见那宁督师去而复返，这才总算放下了心。

…………

十二日。

沅陵县城依旧无事。

十三日。

徐五诚去了周佑组织的一场商会，商会上，周佑说，被北朝占据的岳州和武昌已经恢复通商。

周佑带还来了兵备道副使，鲁兵宪发往各县的一封手书。

其上曰：

“辰州府劝西南三省总督归西南，乃深谙大是大非之义举！

“辰州此时十万火急之事，一则是相援常德、长沙二府。

“二则是固守乡梓。

“若无湖广巡抚衙门之调令，”

辰州府最高的军政长官鲁兵宪将他的手令发到了辰州诸府：

“辰州粮秣，一粒都不得入贵州！”

…………

时间一天一天走过……

十四日。

辰龙关传来一个噩耗。

北朝大军再次倾力南下，

长沙府告急。

常德府告急。

洞庭湖水战激烈，本就是败退武昌，进入洞庭湖的水师，再次败退洞庭湖后，已退入湘江。

沅陵县全县大为吃惊，人人脊背上无不生成寒意。

便是湖广如此风雨飘摇的时节……

十五日，

沅陵县城外，

来了一支有些奇怪的大军。

自称“天理军”。

领兵的将军姓苏。

若非其有公文，这三千甲胄齐全的军队能将辰州卫吓死。

但即便其有公文，有调令。

辰州卫指挥使也不禁面色苍白。

只因为这支天理军持有的调令并非朝廷所发，而是出自三省督师……宁南……

宁督师！

按道理，辰州府不属西南之内，宁督师并没有签发这等调令的权力。

但对方还是签发了。

“若按大梁律，”

张知府不禁同衙门通判、推官冷笑了一声：

“他宁白玄……这就是造反！”

在留守沅陵的辰州卫五百人的保护下，张知府出城，来到了所谓天理军一师的驻地。

见到了那位苏将军。

天理军一师师长，苏琅，披着一身甲胄，笑呵呵朝张知府抱拳道：

“宁督师有命，国朝有难，

“凡我大梁子民，均需勠力同心，

“即日起，沅陵县诸位乡绅，需向朝廷捐纳钱粮……”

当日，

天理军在城内四处张贴了布告：

“家中田亩低于五十亩者，无须捐纳，田亩数五十以上者，每多一亩，需捐纳一两银子；家中田地一百亩以上者，每多一亩，需捐纳二两银子……除了捐银，还要捐粮……”

只一个上午。

平静了四天的沅陵县便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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