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七）
……………
十六日，
沅陵县下了一场小雨。
北门拱辰门那边，上午的时候，挂起了几颗人头。
大概有一百来人围观，有的撑伞，有的冒雨。
十七日，
今日雨还是小，不过持续的时间从上午一直到了晚上，淅淅沥沥。
拱辰门那边，上午挂了五六颗人头。
下午又挂出来了七八颗。
砍头的刽子手刀都卷了刃。
雨下了这么久，地上的血迹却还是没有洗干净。
围观的人，从上午的几十人，到了下午，便已是到了三四百人。
十八日，
天色放晴，大概到了下午申时，路上积水便被晒干了。
这一天，拱辰门再度挂出一片人头。
卯时的时候，便已有百多人在城门那边等待……
十九日，
宜祭祀、开户、会友。
忌破土，搬迁，返乡……
午时，
太阳西斜。
沅陵县城外三里。
天理军大营驻地。
…………
“姓名？”
“徐五诚。”
“何方人氏？”
“唔……啊？”
“沅陵县人？”
“嗯嗯嗯，是是是。”
“哪个村？离沅陵多远？在沅陵哪个方向？”
“徐家村，就是……那个方向，大概走个十几里路，酉水旁边。”
“西北方向，十五里，徐家村……家里有多少亩地？”
“三百亩。”
徐五诚神情忐忑道。
桌案对面。
身穿书生袍，头戴方巾的苏月清微微意外，抬眼笑了一句：“徐员外很富啊。”
徐五诚面色顿时发白，一双眼睛也有些发虚。
温文尔雅的苏月清以手执笔，郑重写下：
“三百亩地，五十免纳，五十各纳一两，共五十两。二百各纳二两，合四百两。共计四百五十两。”
“一共四百五十两，粮要几日后再纳。”他笑着搁下笔，将一张墨迹未干的收据递到徐五诚面前。
将家里存银彻底掏空的徐五诚心里都在滴血。
但还是将背上的包裹取了下来。
苏月清打开包裹，里面有不少银元宝，有几块银锭，还有一些一块块的碎银子。
苏月清拎起一杆小铜秤，开始称银子。
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刀，用于剪银子。
虽然是剑阁县年轻秀才，小时候在剑阁还有神童之称，如今做起这起商贾般的事，苏月清却也极为老道。
督师入剑阁当夜，从剑阁抓秀才入大营，给全军将士们记录籍贯，并发银子……他便是那几十个倒霉秀才之一。
后面天理军在剑阁和成都招秀才进参谋部，一月八钱银子。
他和大概三十来个秀才被招募了。
其实，当时至少有几百秀才，甚至还有十来个举人应募。
毕竟……那所谓参谋部的总参谋长……乃是堂堂兵部右侍郎贾侍郎！
这还哪有不情愿的？
只是这场招募考较的不是圣人学问，而是算术和地图，还需要读过几本史书，他便比举人老爷们还厉害几分了。
本来进的是参谋总部，每天都能见到贾侍郎。
后面一师的姜参谋长说他是人才，将他要过来了，现在就只能干这些苦差事喽。
称好四百五十两银子，将剩下的银子放回包裹。
拿起一方大印，在那张收据上盖了下，还按上他自己的手印，又让徐五诚也按了一下手印。
都弄完后，苏月清笑道：
“国朝有难，幸缘有君。勠力同心，吾辈雪耻。”
这几句话是姜夔参谋长写的，苏月清心中暗道：“韵无韵，平不平，仄欠仄。”
但姜参谋长很满意，他自然不会多说，只赞道：“姜参谋长大才！不考功名真真可惜了。”
徐五诚双手接过包裹里剩下的二十多两银子，以及这张盖着各种大印，像是沾了他血的收据。
惨白的面上勉强一笑：
“勠力同心、勠力同心……”
徐五诚站起身，只见白茫茫一片的大营前，十来张桌案上如出一辙。
那头坐着个年轻书生。
这头坐着跟他一样，来给督师‘纳银’之人，不少还是他的熟人。
每张桌案前都排着队。
他后面排着的人是锦州记布行的东家，徐五诚告了声罪，给对方让了开，对方呵呵笑着：“徐员外家中豪富，孝心便重。不像我等小门小户，就六十亩田，”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只能孝敬个十两银子给督师。”
徐五诚脸上挤出笑容：
“多亏周掌柜祖上积德，三代人就将四亩良田败到只剩六十亩……”周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半空……
戏谑了一下对方，徐五诚勉强算出了口恶气，这才悠悠离开天理军大营，朝着北城门走去。
纳银……徐五诚面色发苦，欲哭无泪。
嘴上可以说自己一万个愿意，但心里要是但凡有一个，他就天打雷劈！
只是没法子。
彻底没法子。
几天前，对方到处贴出那张告示，到了晚上。
就有十个天理军人上了门，对方怕听不懂口音，还特意找了一个行商过来。
徐五诚当即就心里骂着娘，腿肚子打着颤。
知道这怕是就要逼饷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带了一张纸，然后拿了一块细长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说是要问他几个问题。
“第一，徐员外是否忠心于大梁。”
“当然忠心，徐某家世代都是大梁人。”
“第二，徐员外是不是讨厌宁督师？”
“给徐某一万个胆子，徐某也不敢对宁督师有半分不敬！若徐某有半句谎话，皇天后土在上，让徐某下辈子当畜生。”
对方又低下头，用炭笔画了一下，徐五诚点头哈腰，额头冒汗，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画了什么。
“第三，徐员外是否愿意纳银，供国朝渡过难关。”
徐五诚拍胸脯道：“那是自然！徐某虽家无薄财，年关难过，这几年佃租也收不上来，但徐某家中，尚还有二十余两银子，要不今晚，徐某便毁家纾难，聊表……”
对方却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又低头画了一下后，就离去了。
关上门后。
徐五诚大松口气。
第二天，北城门挂出几颗人头，然后又押了几个人上台。
这里面，有城东开赌场、经常剁人手脚的王好虎，有王好虎的两个青皮手下，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
经一旁的人一说，徐五诚才骇然一跳。
剩下的几人俱是在沅水一带盘踞多年的大寇！
“我等北上的时候，耳闻了一下，顺便替沅陵父老将他们抓来了。”天理军人如是说。
接着。
天理军人说要‘公审’他们。
也就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原本是没人上去的。
但在王好虎嚣张地骂了一句：“谁他妈敢上台说老子一句坏话？”后，终于有个被王好虎欺负过的瘸子上了台，说王好虎欺负了他媳妇，他媳妇跳了井，还打了他和他爹，逼他们家出了五两银子，才放过了他们。
说着说着，瘸子陡然间抬起手臂，哭道：“我报了官，捕快是王好虎把兄弟。”
“呲！”
大刀砍过……
王好虎的人头飞了起来……
“好……”
大约过了十几息后……
“好！”
“杀得好！”
“砍！砍掉这帮青皮的脑袋！”
北城门陡然间气氛热烈，同仇敌忾了起来……
在那之后，几个凶名昭著的大寇尿了裤子。
在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指证这个、指证那个后，北城门哭声一片，叫好声一片，人头也飞起来了一片，看得徐五诚心有戚戚。
但……
到得晚上。
与前一日一样的十个天理军再次上了门。
“徐员外，我们还要再问您三个问题。”
前一日，他两股虽然颤颤、心中却镇定。
但今天，同样面对眼前这十个眼神清亮，看上去还有些老实的天理军人时。
徐五诚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勉强笑道：“军爷尽可问。”
“第一，徐员外是否忠心于大梁……”
前两个问题与前一日如出一辙，徐五诚也老实作答了，只是赌的咒发的誓，比前一日要要惨烈许多。
“第三，”对方竖起三根手指，“徐员外家有三百亩地，还是两座酒楼、三间绸缎庄的东家……”
年轻人顿了顿后，才道：
“是否愿意纳银……以救大梁呢……”
…………
太阳开始西斜，
徐五诚坐在马车上，由车夫驾车，缓缓从官道回城。
他望着路边光秃秃的几株柳树，有些忘记自己那晚是怎么回答的了。
但昨晚，对方又上了门，前两个问题还是一样，第三个问题变成了：
“徐员外有三百亩地，一共十五家佃户，其中六家都是徐氏自己人，徐员外又儿女双全，在乡梓名声不错，徐员外的五叔公还说，你们徐家村那条小溪上的桥，就是徐员外出银子修的。”
年轻人笑道：
“徐员外，纳银之后，凭收据，可以在今后五年，每年免除对应银两的田税。
“比如你纳了一百两。
“那今后五年，每年可以免除二十两的田税……”
徐五诚心中发着寒，眼球颤抖地盯着年轻人清亮的眼睛，良久，他心肝一颤，终于哆哆嗦嗦道：
“敢、敢问……徐某该去……该去……”
年轻人收起纸张，笑道：“告示上都有写，就在北城外三里，我天理军驻地，为国朝纳银……”
…………
将到北城门。
只听得后面一阵脚步声大起！
徐五诚回头瞧去。
只见旌旗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官兵队伍正从官道上滚滚而来。
徐五诚赶紧命车夫往旁边赶去，千万莫与官兵争路……
入城之后……
徐五诚方知。
这足足有两千人的官兵，乃是辰州府的主心骨，
辰沅兵备道兵备副使，
兵宪鲁大人，
鲁可泰，
亲自督领回来的两千辰州精锐！
相貌方正，目光如电的鲁大人入府衙的第一件事，便是喝命那所谓的天理军，进城拜见鲁大人！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657/5485801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