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八）
…………
夕阳西下，
府衙大堂。
一个小婢女端着茶水，拖着一道长长的纤细影子，踩上披着橘黄色光芒的台阶。
低头迈过门槛，碎步无声。
路过左侧坐着的十来位大人，将第一杯茶小心翼翼放在左首第一位大人旁边的茶几上。
辰州卫指挥使夏士孚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小婢女两手轻轻一抬，又端起盘子，去到左面第二排。
给第二排的周老大人，奉了茶。
一头半灰头发的周老大人不敢怠慢知府府上的侍女，即便心中发愁，也赶忙双手接过：
“多谢姑娘。”
小婢女赶忙低声道：“不敢。”
周老大人旁边，乃保靖县的大人物，彭山彭将军。
小婢女将茶盘上的第三杯茶，递给面色冷峻的彭山。
彭山懒得行一些虚礼，单手接过茶水。
接着，小婢女又给彭将军旁边，一位在湘西大有来头的苗寨头人奉茶。
在她身后，陆陆续续有七八位婢女将茶水奉了上来，给左面这三排，一共二三十位大人物奉好了茶水。
大堂右侧，摆好的椅子上则空无一人。
管事说，那是给凶神恶煞的天理军准备的。
大堂上首，
两把黄花梨椅子上，左右各坐了一位气势非凡的绯袍官员。
椅子中间，
置放着一座檀木茶几。
右边的绯袍官员，乃是府衙之主，正四品文官，辰州府知府大人，张效言。
左边的绯袍官员，则是辰沅兵备道副使，鲁可泰鲁大人。
二人俱是正四品文官。
但鲁大人乃是湖广布政使司副使，知整个辰沅兵备道，比张知府大了一级。
鲁大人一手拿着张知府递给他的一封折子，另一只手抚了抚面上三缕长须，冷笑了一声：
“越俎代庖到了这个份上，宁大驸马这是把我们辰州府欺负到了骨子里啊。”
张效言摊了摊手：
“谁说不是呢？兵宪不在，那帮天理教徒甲胄齐全，堂而皇之在县城外扎营，还拿着宁督师的手令耀武扬威，本官便是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听之任之了。”
鲁可泰将这封写了天理军近期所作所为的折子合上：
“南京之围未解，湖广又急危。
“常德知府给本官写信，请我辰州出兵。
“长沙府也急危，但湖广巡抚衙门却发令，命我辰州不可轻动。”
张效言点点头，语气沉重：“巡抚衙高瞻远瞩，知道我辰州才是湘中后路。”
“哼，”鲁可泰鼻子里哼出一声，扬了扬手中的折子，“可惜，这宁大驸马却不知呐。”
他将折子扔到茶几上：
“纳银、剿匪、公审，擒拿匪寇游乡，将整个沅陵搅得天怒人怨。
“他这是要逼反辰州士绅？
“还是要逼出苗乱？逼反土司？”
鲁可泰眼睛里透出一股怒气：
“本地士绅跟各路苗寨、土司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嫁女儿娶媳妇，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是同气连枝。
“他想行雷霆手段，也不怕这到雷劈到他自己身上！”
张效言闻言，亦不禁心中打鼓，面上叹着气：
“周明泽编练了乡勇，光周明泽他们家所在的酉左村，大石村，周家寨，就编练出了整整六百乡勇！
“黄庭章亦不遑多让，编练了两百乡勇。
“这沅陵诸家，哪家不是忠君爱国之辈？”
张效言苦笑了一声：
“结果那苏琅，派了五十凶悍之士，去了周明泽结寨那里，打散这六百乡勇，还闯到周明泽的宅子里，问他什么忠不忠于大梁？愿不愿意纳粮？
“何等跋扈！何等嚣张！何等荒唐！
“好在没闹出人命。”
说话的同时，张效言将视线放到左面周老大人的身上。
花甲年纪的周明泽立刻会意，带着哭腔起身，走出几步，朝手中握有强兵的鲁可泰一躬身：
“周家寨周氏，恳求兵宪大人做主！”
不止周明泽，黄家黄庭章，以及黄庭章一脸悲愤的弟弟黄二老爷、黄庭禾也站了起来。
还有二排、三排大概十来个沅陵最有名望的乡绅，齐齐站了起来，来到场间，朝鲁可泰泣声下拜：
“草民恳求兵宪大人做主！”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鲁可泰摆了摆手：
“周老、黄老，诸位，尔等俱是国之良士，此事本官知之，陛下知之，朝堂知之，诸位无须担忧。
“亦无须给那什么天理军纳银，今日过后，他们必不敢再寻尔等麻烦！”
兵宪此话一出，众人面上愈加悲愤。
周明泽脸上，更是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鲁可泰眉头一皱。
这时，只听得旁边的张效言叹了口气：
“胳膊拧不过大腿，周老也好，黄老也好，他们都已纳了银了。”
周家有河谷土田足足一千三百亩！
光纳银就纳了两千两！
后面还要纳粮！
其他各家纳得也不少。
鲁可泰顿时蹙起眉头：
“他们敢动刀子杀人？”
周明泽苦笑了一句：“碍于大人虎威，他们不敢杀我等，也不敢杀青壮，但他们在乡野，公审一些匪寇，还教唆那些匪寇攀诬。”
周明泽哭诉一阵，张效言在侧补充一二后，鲁可泰便大致明白了。
这帮天理军办事极有章法，逮了周家寨周边一些匪寇，拉到周家寨游乡、公审。
杀头的热闹谁不爱看？
更何况这帮天理军之前打周明泽组织的乡勇的时候，没下杀手，就也没结仇。
周家寨的人来围观天理军杀匪寇，眼见对方是将匪寇一窝端了，没贼子给他们大哥报仇。
在有人挑了头出来说“姚天星截杀了我父”之后，陆陆续续，便有不少人出来指证。
其中，有一个老头眼睛通红地跑上来，揪着姚天星的衣领嘶吼：
“贼子！五年前你掳了我女儿，我把银钱凑齐给你了，我女儿呢？女儿呢？！”
姚天星债多了不愁，啐了那老头一口：“你女儿在周七少的床上呢！”说完，他又嘿嘿笑了两声：“现在要么在周家院的土里，要么在周家井里。”
霎时间，整个周家寨一片哗然……
府衙大堂，周明泽面色发白地痛诉道：
“他们这帮天理军，就是这般诱使这帮匪寇，败坏我周家百年清名！”
他们周家如今不使足银钱，就很难拉动乡梓借寨自保了。
也正是因为怕了，担心那些贼寇说出更过分的事，他们便赶紧纳了银子，让天理军砍了贼寇……
上首，
鲁可泰和张效言各自俱都有些沉默。
便是这时，门外来报。
说天理军的人来了。
鲁可泰收拾心情，命一众乡绅落座，眼睛微微眯起：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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