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十一）
说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喉咙有一点点痛。
眼睛更是倍感酸疼和疲惫。
毕竟这些天来，在保靖、永顺二县之间来回奔波，同彭氏的几人，还有一众土司说话，睡得很少。
有时候，躺在床上反倒睡不着，脑子里会自动将一些想法翻来覆去思考。
反倒是奔波的时候，在马背或骡背上，披上一张毯子，能睡一个连三壮使劲摇他，都摇不醒的觉。
只有到了目的地才会醒过来。
抖擞精神，下马，跟下一个土司继续谈。
从酉水河上吹过来的冷风，“呼呼呼”，呼啸而过，将府衙院子内几株光秃秃的树木，吹得簌簌作响，卷起几片枯叶，一起灌入大堂之中。
宁南的衣角也被风吹起。
他微微晃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瞧着前头两个身穿绯红色官袍的官员，眨巴了一下眼睛。
两位镇抚一方的官员，左边的瞠目结舌，右边的面色铁青。
宁南没有太在意，只觉得右手提着的两方大印有些重。
分别是保靖、永顺宣慰使司的官印，约莫两三斤。
他抬起手臂一递。
右边肃然站着的姜夔，赶紧上前一步，躬着腰，双手朝前接了过去，嘴里喊了句：
“督师……”
姜夔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这个称呼却清晰地进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中。
风拂过场间。
陡然间，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眼神发怔，屏住了呼吸。
尽管此人方才说出的话，以及名声赫赫的彭老爷子给对方主动让路的动作，让大堂内不少人如遭雷击，嘴唇讷讷。
在心中猜测出了此人的身份。
但直到此时这‘督师’二字，
才终于让他们脑海里呼啸着的猜测落了地。
“督……师……”
众人心脏如擂鼓般敲击个不停：
“总督西南的……大驸马……宁督师？！”
数日前的那晚。
对方明明坐在马车里，到了府衙前，却没下车见他们，不止没下车，甚至没过几个时辰，就灰溜溜地走了。
“辰州府勠力同心，逼走了在川蜀大开杀戒、屠戮乡绅的宁督师？！”
当时，他们的脑海里本盘旋着，这般令人振奋的想法。
但万万想不到。
四日后到达沅陵的天理军，将他们的这般美好想法击了个粉碎！
而现在……
众人呆呆望着眼前传说中的宁督师。
怎么都没有想到，此人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府衙？
无论是周明泽他们这帮乡绅，还是夏士孚等一众文武官员，都不禁嘴唇半张，面色发白，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刚刚说……
“彭老爷子……主动献官？”
“废除了两县的宣慰使司？”
“废除了土司？”
“改土归流……要设置县官？”
“血书？”
“一众苗寨和两县，写血书……请他来辰州……守土安民……”
这……这怎么可能？！
知府张效言脑子里如遭了一记闷棍，讷讷上前一步，瞧了瞧刚把两方大印递出去的宁督师，又瞧了瞧站在宁督师身后，披甲挎刀的彭老爷子。
“这……”
张效言心脏紧缩，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彭肇槐，
“彭宣慰使，这是、这是……”
彭肇槐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张效言，又看了看主政整个辰沅兵备道的鲁可泰。
隔了几息，他敛去眼神中的复杂神色，转为一片郑重。
声如闷雷，低沉有力道：
“张府台、兵宪，正如宁督师所言，不论是我永顺县，还是保靖县，如今都已经决然放弃世袭宣慰使之责。
“永顺三州六洞共九位土司，除了田氏和向氏掌控的四个土司之位外，其余五位，也都甘愿放弃土司之位，由朝廷编户齐民，籍入黄册，田入鱼鳞册。
“彭某代二县父老，已求得督师垂怜。”
彭肇槐一双仿若藏着波涛的眼睛，汹涌起来，望向前头二位辰州父母官，声音不由微微转厉：
“只要辰州是由督师做主，我二县便甘为马前卒，保卫大梁疆土。”
这时，大堂右侧的几个苗寨头人也站起了身：
“我们几个寨子也是一样，只要咱沅州，麻阳、黔阳这几个地方，是……”
起来的几个苗寨头人卡了卡壳，下意识望向彭连刚，彭连刚一指宁南，没好气道：“督师嘛！”
“喔喔，”
苗寨头人抬了抬下巴，指着宁南道：
“这位大人做主，咱就也愿意出兵，去打鞑子兵……六七十年前，寨子们一些老人也在辰龙关打过张大王和鞑子兵。”
他们笃定地拍了拍胸脯道：
“老子们也打得过。”
张效言脸上登时发白。
这时，外头一阵脚步声响起，又有人来报：
“沅州知州何玄圭、麻阳知县范玉昌、芦溪知县叶酉生、辰溪知县周蓬……”
来报信的府衙吏员额头上冒着汗，声音哆哆嗦嗦：
“奉宁……宁督师和兵部贾大人之令……前来沅陵……听候宁督师调遣……出师岳州诸事……”
宁南挥了下手，道：
“彭宣慰使，苏琅，你们二人领着人，去将兵备道副使大人麾下，那位领军的参将，带到凤仪酒肆来，就说，本官有要事同他相商！”
“是！”苏琅与彭肇槐俱都齐声道。
尚在梳理时局，浑身有些浑身有些冰冷的鲁可泰眼瞳骤缩。
即便很多事情他仍旧完全没想清楚，但身为兵备道之主的职责，让他再也忍耐不住。
鲁可泰浑身气得颤抖，一张脸憋成了青紫色，上前一步，如困兽般吼出一声道：
“辰州府乃是湖湘后路所在！
“宁督师无诏入湖广！无诏入辰州！
“祸害乡绅！
“令沅陵人心丧尽！
“何等狂悖？
“何等荒唐？！
“何等短视？！
“宁督师！”
鲁可泰脸上浮现出一片恐怖的神色：
“你可知鄂尔泰正在大举收服湖湘民心？
“你可知常德府，已经有一县的乡绅联合起来给荆州兵开了城门？！
“你可知你的所做所为，是在逼反周家！逼反黄家！是在逼反湖广！逼反天下！是在将辰州逼到鄂尔泰那边去！”
他牙关里几乎要咬出血来，心中亦是一片冰凉，吼道：
“你胆大妄为，掠夺于民，此时又擅自调诸县县令离开汛地！”
“你意欲何为？！
“宁督师！
“你这是要造反么？”
鲁可泰须发皆张，朝宁南怒目而视！
“鲁兵宪，”
宁南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对方：
“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
噔，他朝对方逼近一步，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盯向鲁可泰：
“现在是亡国……亡社稷……亡天下！”
宁南手一指，指向左侧的一众文武官员和一众乡绅：
“鞑子的刀都杀过来了……他们可以信鄂尔泰的鬼话，可以做在新朝当顺民，继续当乡绅的美梦……
“但本官不行！
“本官不做这样的梦！也不准这群王八蛋做这样的梦！
“要么跟本官一起打垮鞑子！
“要么跟本官还有本官的兵，一起去见阎王！
“到了阎王爷那里，本官再杀他们一回！”
仿若一头扑食恶虎的男子朝前又走了一步，冷哼一声道：
“想着靠拿那么一点点粮食和银子出来，搪塞官府，搪塞本官，然后哭喊着没粮没钱，哭喊着他们的子侄已经给国朝流了血，丢了命！就想让本官了事？
“做梦呢？！”
“不够！”
宁南的语气几乎是压抑着喉咙吼了出来：
“不够！
“鞑子靠着八旗的屠刀，逼着整个北朝的民力全部动起来了！
“倾巢南下！倾巢南下！”
宁南的眼珠子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我们呢！我们呢！”
“他们以为到时候头一剃，给祖宗哭几句丧，鞑子就会继续让他们坐拥这么多的地，让他们继续当老爷！让他们接着富贵一百年，接着在乡野抢土地，抢女人！”
宁南怒吼着咆哮了回去：
“做他们娘的春秋大梦！……”
他手一挥，声音如一块冰冷的铁：
“从今日起，
“在辰州府各县征兵，
“同川蜀一样，凡是家中出青壮给大梁当民夫的，家中有从军的，本官给他们……一律分田分地！”
“至于本官的地从哪里来？”
宁南扭过头，望向浑身冰冷的一众乡绅们，寒声道：
“就不劳鲁兵宪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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