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十二）

…………

“诸位各县的父母官，本官不是有意要发怒，只是没有办法，你们要理解……”

凤仪酒肆内，宁督师朝一众辰州府各县县令摊了摊手，无奈道：

“北朝南下，他们可以拿我们南朝的土地、银子用作封赏。”

“八旗也好，绿营也好，哪个不效死？”

“而我们呢？”

宁老爷揉了揉眼睛：

“土地大多在乡绅，还有各位手里，你们哪家没有个千八百亩地？

“银子也差不多，甚至连一个个铜板都被诸位用陶罐封好，埋进了祖坟里，想着留给子孙来挖……也不管还有没有子孙。”

“商人们嘛，倒也有点钱，但终究少了点，也就盐商、布商、粮商稍微富一点。”

“咱们一时之间打不到北朝去，拿不到北朝的土地和银子封赏给将士们，就算嘴上说，他们也不会信。”

“这就是根本矛盾。”

“知道吗？”

“根本矛盾……保护财产的人，却没有财产。”

宁南坐到一把椅子上，无奈道：

“不止没有财产，他们被征兵征徭役后，家里没了丁口，仗打输了的话，还好，大家一起死光。”

“要是打赢了？呵，”

宁南眼神一厉，冷笑了一声：

“恐怕连他们家剩下的那几亩薄田，过个几年，也得跑到乡绅手里或是各位手里。”

“你们说，”

宁南瞧着面色发白，不敢言语的众人：

“哪个还愿意打仗？即便是卫所兵，又有几个家里的地，没有被上官侵占？”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口中发干，眼神紧张地望着督师，也不敢回答。

“本官……”

宁督师扫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跳过这一茬，先说起了安排：

“现在能用的人少得很，你们回各县后，将你们各县的秀才集中起来，尤其是各县的廪生，吃了国朝这么久的粮，现在该他们做事的时候了，沅陵算是本官中军所在，每个县，都必须征召三十个秀才，还有三个举人到沅陵来听用。”

“每个县，都至少要募兵一千人，还要出三百青壮。每天！本官说的是每天，都要有一队青壮和新兵来沅陵，不要靠征徭役，不然他们半路就跑了，跟他们说，一人从军就分十亩地，征发的青壮三天一百文，本官管饭，还管他们一身冬衣和两双布鞋。”

“回各县后，把你们各县吏员和捕快都组织起来，让他们去做。”

“你们每个县，本官给你们安排一个连，大概一百人的天理军，天理军会在城里一面抄家，一面保护你们。不用担心，苗兵被征召后，辰州不存在能击破一百天理军人的贼窝，何况还有一个县城。”

“若有造反的、冲撞县衙的，首恶诛杀，余者全数准他们戴罪立功，管饭，管衣服。”

“回乡后，先募兵，将募兵的事，敲锣打鼓通知到每个乡，并至少募集了一百个青壮后，才开始让乡绅们按规矩纳银。顺序不要乱。”

“不准着急，不要急着让乡绅们纳这个，纳那个，只按规矩纳银。”

“天理军的连长都是本官亲信，他们会盯着你们，只不过不会杀你们，但会给本官和贾侍郎报信。”

“你们若犯错了，本官也不会杀你们。免得动乱人心，但会秋后算账。本官，一定会秋后算账。”

“一县县令、县尉或是捕头、吏员缺了，本官之前不是让你们征召了这么多的举人秀才么？上报，本官会直接安排一个下来。”

“各县宿老，有名望的，如果对本官有意见的，闹的，让他们到沅陵来，跟他们讲，本官保证不杀他们，让他们来，不要在县里闹就行。”

宁南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嗓子有些沙哑，但并未喝茶，继续道：

“贾侍郎会带五百人，嗯，就是从保宁营里，抽五百人出来，巡视诸县。”

“一个是剿匪。

“另一个是奖惩。”

“剿匪就不说了。”

“第二个，就是贾大人会带一些能用的秀才，如果诸县有做得好的，尤其是吏员，直接入流，先当个九品官。

“做的差的，那就直接撤掉，换读过书的秀才上。”

沅州知州何玄圭嘴里咽着口水：“督……督师，若是县尉，乃至县令做得不好……”

他是知州，比县令大一级。

但这个问题既是给一众腿肚子都忍不住打颤的县令、县尉问的，也是替自己问的。

宁南摇头道：“县令、县尉一级，第一次罚俸，第二次再罚俸，第三次才停职，且不革职。待本官解南京之围后，奏给朝廷来判。”

众人一听。

这才总算缓了口气，紧张到不住颤抖的眼球终于松下来点。

“各县、各家，”

时间不多，宁南揉了揉脖颈，继续道：

“哪怕是普通的农家，为了免丁税、免徭役，都是藏了人在山里当黑户的。”

“这一点，北朝摊丁入亩后，其实就差不多解决了，咱们可没有。”

“他们听到朝廷分田，指不定就把藏在山里的儿子、孙子叫出来了，会想从军，但不见得信朝廷。

“担保。”

“知道吧？担保，让他们当地的村正、乡里的宿老，还有一族的族长，按手印，你们也要按，跟朝廷一起担保，保证朝廷会分，不帮朝廷按这个手印的，就是不忠。”

“抄家，直接抄，你们哪个要是心软，就立刻辞官，本官给你发甲胄，当营卒，去武昌为国朝尽忠，再从你们县，随便安排个举人当县令。”

“这点不痛不痒的事，都不帮朝廷办，不是不忠是什么？”

宁南望向前方，十来个被贾师安、牛步韬、任卓从各县逼来的县令和县尉，冷笑道：

“本官已经不在乎后世史书怎么写本官了，先有后世再说吧！

“谁要是沽名钓誉不干活，也无非是帮本官多添一条骂名罢了……”

“云南的程千秋就做得不错，是一条敢跟本官一起抗骂名的汉子。

“他已经将昆明几个乡绅，还有几个富商，逼到自尽了，有一个盐枭还敢谋反，被他凌迟了。”

“甚至有一县还起义了，吓人吧？程千秋派兵将叛军打掉后，

“收了他们那一县十来个乡绅占的几千亩地，按照每人分五亩地，收纳降兵……

“反倒凭空多募了两千兵力，正送往贵州，到沅陵这边来……能走这么远过来，就也勉强算一支精兵了。”

“四川，成都的公孙启也在这么干，就是公孙尚书的长孙，但他是书生，年轻，手段一般……”

“你们回各县后，募了兵，就将县里还有的官田分一分，从军就给他们的父母先分三亩地，后面只要没当逃兵，哪怕一个鞑子都没杀，都分七亩，立功另赏……”

“官田按照鱼鳞册来。”

宁督师晃了晃脖子：

“要是官田已经被侵占了，那正好杀鸡儆猴。

“但手段要可控，愿意还回来的，还是要怀柔，不过至少要杀上几家，程度你们自己把握，天理军来动手。”

一众本就听得面色发白的县令，心中更是凛然。

“喔，关于运粮，”

宁南眼神通红，朝着正奋笔疾书，做记录的一众天理军参谋道：

“这个要重点记一下。”

“姜夔。”他唤了一声。

姜夔立刻抬头。

宁南眼睛极不舒服，又酸又涩，他使劲眨了两下，缓了缓后，道：

“你们参谋部先记一下，等下就要列出一个章程来。”

“是，”姜夔握笔的手都已经有些酸，连连点头道：“督师。”

宁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浓茶，太阳穴微微刺痛，略作思考后，道：

“每次运粮，都得是那些家里被分了田的，哪怕只分了三亩。由天理军出一个连，领至少五十新兵、五十青壮出发，一定要小心匪寇……”

“裁缝、铁匠、布行、绸缎庄都要组织起来……织布……打造武器……每一块铁都给老子用上……本官会给他们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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