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假节半壁，四省督师（十）

“彭？”

一听到这个在湘西有些敏感的姓氏，众人目光便唰唰唰朝着左面二排的彭山望了过去。

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苏琅四人愣了一下，然后面面相觑，四人脸上浮现一副极其怪异的表情。

“彭？”

“彭连刚？”

彭山脸上也有些疑惑，保靖、永顺二县皆是彭氏世袭宣慰使。

两县姓彭的可太多了。

不过两县有头有脸的彭氏人物中，却从未听说过“彭连刚”这号人物。

面色黝黑的彭山如实同众人说了，但又补了一句：

“只是或许有彭氏有豪杰出，彭山孤陋寡闻了。”

彭宣慰使领一万土兵前来。

又有一位义士竟然劝动了三千苗兵来沅陵。

身为辰州知府的张效言顿时大定！

心中一面感慨，一面钦佩兵宪手段了得。

只道怪不得兵宪敢不给那宁督师一点面子！

“呵呵，”

张效言立刻笑了一声：

“彭氏多英雄，彭宣慰使和彭将军俱都是名震湘西的豪杰，再多一位彭义士，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

沅陵总算有了跟这伙天理军抗衡的军队，众人心下大松，亦纷纷开口，不吝夸赞。

“正是！彭氏悍勇，这位彭义士能劝说苗寨守卫湘西，对我辰州生民，可谓大功一件！”

“老夫还以为是孟叟这厮牵的头，不曾想，还是源于彭老爷子的虎威，钦佩，钦佩呐。”

“彭老爷子正于西城门入城，这位彭义士又于南城门入城，等一下，我等必须置一番酒宴，款待二位才是。”

众人语气诚恳，笑容里甚至带着些谄媚。

对于他们来说，其实这三千苗兵带给他们的感受恐怕还要强于彭肇槐的一万土兵。

毕竟，苗乱一直是湘西的病症之一。

此番北朝南下，张效言和鲁兵宪就一直担心，湘西又会出苗乱。

虽有彭氏土兵在，可土兵胃口向来大得很，不出出血，可请不动这帮对方平乱。

彭氏对陛下忠心，忠心得却也有限。

一旦常德府被破。

北朝兵至辰龙关。

只要鄂尔泰许彭氏能继续世袭保靖、永顺二县，恐怕彭氏立刻就叛了。

张效言心中苦笑了几声。

想着等会酒宴上，自己还得多拉拢拉拢彭肇槐，许一番重利，让其能死心塌地帮大梁渡过这一劫。

“诸位，”

这时，辰州卫指挥使夏士孚笑呵呵朝着面色不自然的苏琅几人道：

“还请诸位稍待，既然彭宣慰使将至，不如就等宣慰使来了后，我等一同商议商议，宁督师给诸位的军令后，再请诸位一叙，最后再行定夺，诸位看如何？”

鲁兵宪唱白脸。

他唱红脸。

便是没有彭宣慰使这一万人和三千苗兵。

夏士孚也不相信这所谓的天理军真敢同他们火拼，顶多就是讨讨饷。

如今宣慰使既至，他一颗心更是落到了肚子里。

夏士孚说软话，鲁可泰却也没反驳，只微微抬着下巴，捋了捋胡须。

苏琅几人对视了几个眼神。

最后，姜夔微微吸了一口气，扭过头，道：

“既如此，我部也便等等那位宣慰使。”

夏士孚还没说话，身为知府的张效言便已笑着一摊手：

“诸位还请这边坐。”

说罢。

张效言又一扬手，喝命下人给几位贵客上茶。

方才剑拔弩张的时候，张效言腿肚子都在打颤。

此时一瞥鲁兵宪，见兵宪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不由在心中轻叹，只觉鲁兵宪不愧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果然有一派古之出将入相名帅风范！

张效言又转过去，压了压手，命辰州诸位官员和这帮能代表辰州父老的乡绅们都落座，还命人换了新茶。

众人如今下安稳了大半，齐齐行礼道谢：“多谢张大人。”

一盏茶的功夫。

便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

“义士彭连刚，领沅州孟叟、吴老恰、龙酉，麻阳县排那、龙腊蛮、泸溪县龙党叟、石答己等苗寨头人，在外求见！”

鲁可泰先张效言一步，傲然起身，抬手道：

“快请。”

大堂内左面众人亦不禁面色兴奋，眼神逡巡地朝着外头张望。

若有足足三千苗兵被组织起来去辰龙关守辰州，那入黔的商路都会畅通许多。

也不用担心沅州那边又生苗乱了。

苏琅和姜夔也探着头，朝着外头张望，眼神里充满好奇，和一丝惊疑。

待到见到一个穿着宽大衣服、身形有些胖的大个头，拖着一条有些瘸的腿，走在一众苗寨头人前面，雄赳赳，气昂昂走进院子，步向大堂的时候。

两人立刻收回视线，对视一眼，眼神里既震惊又无奈，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湘西多彭姓。

本来心里还有一丝猜疑，觉得是不是真有同名同姓之人。

眼睛熟得不能再熟的彭老倌儿领着这些苗寨头人进来，两人自然再无怀疑。

“娘的，还真是彭老倌儿！”

坐在姜夔旁边的张水井用手肘顶了顶姜夔，苦笑了一声，低声问道：

“姜相公，你知道这事不？”

姜夔双手按住膝盖，哭笑不得：

“水井哥，这我从哪知道去？”

两人都是跟公子签死契的家丁出身，又同生共死这么远的路下来，关系异常亲厚。

抱着腰刀坐在张水井旁边的陈天璇瞧着彭连刚昂首阔步，威风凛凛的样子，更是“呵”的一声，冷笑了一下：

“老倌儿都六十了，还他娘喜欢耍威风。”

陈天璇的声音就不算轻了。

对面一些人听到了他这句话，顿时纷纷侧目。

对面的夏士孚和袁铤二人就听到了。

二人本来一瞧那凛然步入院子的高大身影，就有些意外，一是年岁瞧着有些大，该是五十岁的样子。

二是此人似乎有腿疾，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等到再近一点，二人惊讶地发现这个颌下留着短须、又胖又壮的老人，好像没有右耳？

这时一听到对面有些跋扈的抱刀年轻人，说了一声“老倌儿”，二人心里顿时有些不喜。

唯恐此人惹恼了这位彭义士。

当堂就引发了一众苗寨头人的不满。

“呵呵，”

这时，鲁可泰、张效言二位绯袍官员已然朝前走了几步，鲁可泰笑呵呵道：

“彭义士，久仰……”

话刚说到一半，

却见步入大堂的彭义士陡然停步！

他后面的一众苗寨头人也跟着一停，结果几人跟前面的撞了撞，踩了踩脚后跟，顿时便响起一阵用生硬的汉话喊出来的骂声。

鲁可泰和张效言二人一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堂内众人本也纷纷站了起来，想着迎一下这个义士。

却只见这位义士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大堂右面。

众人顺着彭义士的目光望着，只见右面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四个年轻人，正用戏谑的目光望着威风凛凛的彭义士。

彭义士似乎吃了一惊，朝着那苏将军道：

“苏小子？！”

苏琅面露无奈。

自从彭连刚去了第二师后，就再也不叫他这个第一师师长为‘师长’了。

彭连刚又望向姜夔和张水井，瞪眼道：

“姜相公，张瘸子！”

张水井恼火道：“老子没你瘸！”

彭连刚又把视线放到陈天璇身上，望了对方两眼，挪开，又看向苏琅：

“妈妈蛋你们这些崽子怎么在这儿？！”

陈天璇一口气差点没换上来。

他是沐紫英大徒弟，知道彭老倌儿这老货一直嫉妒他师父，他也不在意，只冷哼了一声：

“少了只耳朵，招子也不他妈的亮了。”

苏琅还没回答。

鲁可泰脸上的笑容就已经僵在了当场。

不止鲁可泰，整个大堂的人，面色都有些发僵。

彭连刚看也不看鲁可泰，只啧啧奇怪了几声：

“你们这些驴崽子咋个来了？”

瞧见久等过来的彭义士，竟然好像跟那几个天理军的悍将认识？众人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大堂左面顷刻间鸦雀无声。

鲁可泰面上的笑意也慢慢敛去，手也渐渐背在了身后。

作为府衙主人的张效言眼神滞住了。

但感受到大堂气氛的时候，他条件反射般轻咳一声，从容笑道：

“彭义士，你同……”他朝苏琅几人摊了摊左手，笑道：“这几位天理军的俊彦将才，认识？”

彭连刚将视线挪了回来，望了望对面的南朝官员，反应了一下，旋即连连点头：

“认识，认识……”

他本下意识就想加一句‘都是我的种’。

但一想等下苏琅几人恐怕会像炸了毛的猫，就硬生生忍住了。

鲁可泰脸上笑意变得很淡，只笑着说了一句‘彭义士高义’，又同几位苗寨头人说了几句话。

一众苗寨头人也不是不识相的人，像汉话不错、年岁较高的孟叟就立刻行礼：

“见过鲁兵宪，见过张知府。”

其他人虽然不情不愿，也跟着行了行礼。

张效言赶忙安排这些苗寨头人入座，命人上茶。

本准备就苗兵来援的事，抒发一段长篇大论，来感谢彭义士、感谢孟叟等人高义的张效言，刚刚一开口，就听得外头有人来报。

“彭宣慰使到！”

声音高亢！

腾腾腾腾！

“彭老爷子到了！”

大堂内众人再次纷纷起身。

本来众人一颗心已经放到了肚子里，但方才那位彭义士竟然跟天理军四人认识？

不止认识，彭义士甚至没怎么跟兵宪说话，就一股脑坐在那苏将军旁边，拉着他，两人小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一幕，更是令他们心中有些冰凉。

这彭义士？

莫不是……天理军的旧识？

其他人都还好，但这样的可能性让周明泽、黄庭章等人如坠冰窖。

若这彭义士领着三千苗兵站天理军那头？

众人心中发寒，那事情可就有些麻烦了！

众人心中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

领一万土兵出战，堪称辰州定海神针的彭老爷子，已经穿着一身甲胄，腰间挎着刀，进入了前院。

众人对彭老爷子自是相熟，脸上纷纷浮现出热络的表情。

但这样的表情只停留了一瞬，众人就瞪圆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变为了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愕然。

只见明明先走一步进来的彭老爷子，特意慢了一步，侧了侧身。

随即。

一个身穿一件月色长袍的年轻人便进了门。

年轻人身形挺拔，相貌俊朗。

左手背在身后。

右手提着东西。

用草绳提着，那似乎……众人愕然的同时，定睛望去……是两块石头？还是……两方大印？

年轻人步履缓而轻。

一身甲胄的彭老爷子，还有七八个彭氏家将，都披甲跟在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一双眼睛朝众人望了过来，一面走，一面正打量着他们。

他的步子明明不快，脚步声也轻。

但众人的心脏却不由砰砰直跳，像是一头吊睛白额大虫，正朝他们缓缓走来。

这时。

腾腾腾腾！

原本一直状似不恭的几个天理军年轻人。

以及本来正同苏琅说话的彭义士。

五人腾地站起。

目不斜视，笔直站着，不言不语。

即便是方才最为跋扈嚣张的抱刀年轻人，此时也站得笔直。

外头有着一双平淡眼神的月色长袍，踏入了大堂。

“诸位，保靖、永顺二县宣慰使司，已向本官献官，愿改土归流，不再世袭宣慰使司。”

他声音平静，一面走，一面将手里两方宣慰使司大印提了提：

“二县，还有沅州共六十座苗寨，言辰州遭北朝威胁，乡土不宁，故书以血书，言辞恳切，托请本官入辰州，守土为民。”

他一双眼睛瞧向对面的辰沅兵备道副使：

“不知，此处是哪位大人，

“想要逼反二县与一众苗寨，

“驱逐本官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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