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公文（下）
汤连斌苦笑道：
“杨慕农不太相信，毕竟安氏席卷贵州，即便兵部左侍郎入了黔，也难挡其兵锋，咱湖广还特意派了一千营兵入黔，用来募一支新兵，结果入黔后，很快便折损得差不多了。
“贵州兵连连大败，都已经丢了贵阳。
“之前四川总兵林之岳入黔，攻遵义也是损兵折将。
“大驸马督西南才多久？怎么可能破得了安氏？还斩了安世雄？
“杨慕农已经命徐亨派人手入黔去问了，等先确定消息再发公文，以防有诈。”
李宴亭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睛：
“能有什么诈？！这能有什么诈？”
他甩了甩公文信纸：
“这上面不是还有邹信之的印么？不是还有杨知愚的印么？！他们没有核验大印吗！一来一去，至少耽搁会十天！十天！”
汤连斌无奈道：
“跟我们一样……拿了大印，伪造公文。
“杨慕农说，铜仁本就岌岌可危，要是安氏破了平溪卫，破了铜仁，邹信之和杨知愚没逃出来，连人带印都被落入了安氏的彀里。”
汤连斌做了个拿起大印一按的手势：
“跟我们一样，安氏自己刻了一个三省总督的印，连带着贵州两方大印，伪造一封宁兄的信。
“只要咱一允了他们出贵州。
“他大可以安排人换甲，伪装梁军，毫不费力，就取了整个沅州！”
李宴亭苍白的脸愕然了一下。
“杨慕农说：‘小心无大错，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万事都不得不防，’说完这句，他见我在堂内整理文书，就把我轰走了。”
汤连斌指了指李宴亭手中的公文：
“这封还是我托柳御史拿出来，给你过目一下，等下还要还回去的。”
李宴亭垂下发红的眸子，沉默了几息。
随即，他将公文折了折，递还给了汤连斌。
两人自从四月份，被女皇陛下派来武昌，担任巡抚衙门经历，帮顾太傅督湖广，发生了太多事。
尤其在武昌督粮乱案一事，李宴亭和他处置得当，入了太傅的眼后，某种程度上，二人就此担任起了太傅的文幕一职，当真可谓前途无量。
二人还一个榜眼，一个探花，俱是翰林院出身。
若是大梁能扛过此劫，未来六部有望，甚至入阁也未必不敢想。
只是如今……
汤连斌一面折好公文，一面心中苦笑。
他和李宴亭能留条性命，便是朝廷开恩了。
但这样一想。
汤连斌又不由将个人荣辱抛之脑后，只觉若国朝此番果真能渡过此难，他也好，李宴亭也好，真是下九泉，受万剐，也心甘情愿了。
李宴亭默默吸入一口气，眼神变得郑重，看向汤连斌：
“我要见杨慕农。”
“见不了，你出不去这座宅子。”汤连斌摇头：“要不是柳御史，你也好，我也好，都得下狱。”
也就是当时，是柳直领着他们来的武昌，算是他们上官，有一份情义在，换了别人，可未必愿意保他们。
也是因为柳直还是陛下继位前的潜邸旧人，跟孙承山、徐龙捣他们一样，是陛下心腹。
不然，
气得无以复加的杨慕农等人，恐怕都恨不得直接斩了他们。
李宴亭嗓音沙哑，沉声道：
“有些事情就是刻不容缓，湘阴撑不了太久，比起湘阴，我甚至更担心常德府！
“鄂尔泰在岳州大行收买人心之举，常德又在荆州兵的兵锋之下，天下流言又四起，人心恐怕动摇得极为厉害。
“此时，若有大军能督常德，便可镇住常德人心，常德能守，湘中便能守。
“常德若失，长沙必失……”
小半个时辰后，府衙正六品汤经历急匆匆离开了巡抚衙门后院中的这座僻静小院。
赶去见了御史柳直。
御史柳直又去见了如今总理湖广诸事的布政使杨慕农。
正在同都指挥使徐亨、湖广大营总兵齐望、以及一众指挥同知、参将，商讨分兵镇常德、如何守湘阴诸事的杨慕农，并没如何理会柳直。
杨慕农冷冷道：
“朝廷的处置既尚未来，湖广便是由本官督抚！
“李氏子如此胆大包天之辈，枉读圣贤书，依本官看，此子死不足惜！
“若柳御史若想弹劾本官，大可弹劾，杨某甘之如饴。”
柳直气急道：
“秘不发丧是顾太傅临终之言，若非李宴亭当时隐瞒顾太傅死讯，当机立断命湖广大营撤离武昌，恐怕整个湖广大营都已经被鄂尔泰围歼在了武昌城！”
杨慕农冷笑一声：“湖广大营若不撤，止不准当时我辈现在还身在武昌被柳御史教训呢！”
柳直瞪起眼睛道：“鄂尔泰两路齐攻，若非那时你们不等湖广巡抚衙门命令来，便擅自出兵常德，武昌又何以兵力不足……”
两人你来我去，唇枪舌剑地吵了一阵。
但毕竟湖广布政使是杨慕农，柳直最后也只能愤愤而去。
李宴亭也依旧被关在了那座小院里。
十七日。
原本预计至少二十日左右才能回长沙禀报贵州军情的亲信。
却在今日回了长沙。
杨慕农上前几步，皱起眉头：“你说什么？果真？”
由四个军士保护，前往贵州探查的亲信幕僚惊骇道：
“东翁，果真呐！西南宁督师已经督了至少三万大军出了沅州！”
因为急匆匆从沅陵而过，并未去沅陵县城的幕僚惊声道：
“学生在沅州探查过，大军刚刚扎了营，还有许多辎重正从贵州转运出来。”
“果然是梁军？并非安氏的兵？”按察使邱靖皱起眉头。
“正是！”幕僚连连点头：“学生还怕他们去故意举的宁督师的旗，特意询问了一些兵卒，他们的主将正是宁督师，安氏也的确为宁督师所破！”
到得此时。
杨慕农和邱靖便再无怀疑，立即发了公文，请宁督师相援常德。
十九日，
发去辰州的公文尚还没用回音。
却收到了来自上皇的命令，
那便是总督三省的宁督师，兼督湖广，并为天下兵马左路元帅，节制半壁江山！
杨慕农便一面将公文发往湖广各府，一面又亲自拟了公文，命人速速送去沅州，宁督师若不在沅州，便寻到宁督师，请求督师或明忠侯来湖广坐镇。
“川蜀已转危为安，又有剑山、大巴山、嘉陵江天险相隔。
“长沙却急危。
“鄂尔泰乃北朝名将。
“望督师垂怜我部，调拨强将，坐镇湖广。”
将公文递给丘靖看了看，
丘靖苦笑道：
“虽说徐亨、齐望亦算是将才。
“但鄂尔泰领兵之能，怕是不下年羹尧、岳钟琪之辈。”
丘靖将公文递了回去：
“还是写清楚吧，请求督师要么将明忠侯这等帅才派来湖广，要么让杨侍郎和剑阁大营的贺孤蓬来。
“杨侍郎精明强干，再有猛将贺孤蓬在侧，当可敌鄂尔泰。”
……
……
二十八日，
得知某个噩耗的宁督师，在沅陵县披孝三日后，除去孝服。
督领到了沅陵的项琦大军，
兵出辰龙关。
就在他兵出辰龙关的半天后。
一封上月底，从南京城发出，绕到川蜀，不见收信人，到了贵州，亦不见收信人，最后出了贵州，艰难跋涉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见到收信人的家书。
到了宁南手中。
这封信是由两人约定的密文写的。
如非重要之事，对方不会用这个密文。
宁督师便在马背上，潦草磨了磨墨，还沾了点口水，
一面行军，一面解密，
这封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妻子，写来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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